本文作者在立体展板前合影留念

“Love Life”是他留给世界最后的关照,疫情停摆期间,困在诺曼底乡间的霍克尼每天用iPad画果树返青、发芽、开花、结果,然后附上一句寄语发给友人:“记住,他们无法取消春天。”

2025年7月下旬,京城已是烈日炎炎,我和家人前往秦皇岛海边避避暑,随意穿着短裤和适合纳凉的短袖汗衫,一头扎向惬意消夏的阿那亚,那里蜿蜒曲折的喷水池,瞅着就凉快,民宿仿如爱丁堡的建筑风格,错落有致,舒适宜人;而户外游泳池的水面几乎贴着地面,让人想马上一越潜入水里,一爽到底;拎上泳装,我们就迫不及待地向泳池方向奔去。在穿过一片艺术展区的时候,一拐弯迎面撞上大卫·霍克尼的画展广告,行进的步伐一下就慢了下来,询问之后,才获悉展览活动须按规定时段购票参观,我们算好时间后先奔向了游泳池。

站在低矮的岸边,想起大卫那些“游泳池”系列画作,水下的确有人在潜泳,涟漪扯着晃动的人形,恍惚间有点走神,心里还惦记着霍克尼的画展呢。

看展览有人数控制,我们准时入场,进去之后,才知道是大卫·霍克尼首个沉浸式影像绘画艺术展,变换画作展示时的英文配音是大卫自己的,而影像的中文解说则来自著名画家陈丹青,两位艺术家引领着观众,感受大卫·霍克尼的精彩人生。

2026年6月11日,英国艺术家大卫·霍克尼在家中安详离世,享年88岁。 我于次日醒来在手机屏幕上看到这个消息,脑中快速闪回到2025年的那个夏天。天呐,那个童心未泯的老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他的热情、亮丽、乐观、纯真,历历在目,我们还等着看他的新画儿呢!而此时此刻,全世界的媒体都在讲述他的艺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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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哈斯与大卫·霍克尼合作拍摄纪录片《与中国皇帝的大运河一日游》,影片对比《康熙南巡图》与《乾隆南巡图》第四卷,探讨中国传统散点透视的艺术特征。

霍克尼受中国画启发,《沃尔德盖特早春花开》(2009)抛弃西方单点透视束缚,依靠蜿蜒道路延伸出连续多视点空间,创作了独特的风景语言。 

不禁感叹阿那亚的海滨之行,是老天安排的不期而遇,那次我也放下了程式化生活的古板,披上海风可以轻拂的明丽衬衫,松弛惬意。观展时,我这身随意的着装打扮仿佛很符合大卫·霍克尼绘画的色系和调性,有点无巧不成书的意外惊喜。我全神贯注地了解了他作品的创作历程,结束时有些意犹未尽。这次的沉浸式体验,不仅让我感受到大卫绘画艺术的魅力,体会他的艺术道路,更让我觉得艺术的意义在于表达的极大可能。现在回头看,那就像一次告别,是他对世界的总结和道别,也是他面对这个世界的深情回望。散场离开展馆时,我购得他的画册和文创挎包,在纪念卡上像小孩一样盖上印章,还在他的立体展板框前合影留念。霍克尼的画作常以高饱和撞色的特征,营造出属于自己的独特语言。他一直被人视为享乐主义画家,他的衣着也彰扬着他绘画的色彩,既当代又时尚,引领着前卫年轻人的审美潮流。他的生活和他的作品已融为一体。回首阿那亚之行,慨叹那天画廊拐弯处的邂逅,冥冥中仿佛注定是一场为了告别的聚会。

世界眼光

如果说多数艺术呈现是情绪的宣泄、哲思的呐喊、反叛的抗争,那么大卫·霍克尼的绘画,便是一场心性的治愈、一次豁达的生命感悟,4个字概括即“纯真美好”。他的画作没有晦涩难懂的隐喻,没有尖锐极端的批判,没有故作深奥的哲理,只用极致纯净的色彩、灵动自由的画境、童真斑斓的光影,挥洒世间万物的美好,让每一个驻足画前的人,在喧嚣尘世中获得内心的安宁与慰藉。

霍克尼英伦时期(早期)的作品,色调温柔素雅。年少时,他对博物馆里绚烂的莫奈、马蒂斯与毕加索情有独钟。在法国尼斯的马蒂斯美术馆中,展览着马蒂斯在行走不便时创作的剪纸艺术;而在西班牙毕加索美术馆中,流动着变形的自由、大胆的色彩。这也使得霍克尼灵光乍现,对强烈色彩有种近乎执着的冲动。

20世纪60年代,霍克尼第一次飞越大西洋,俯瞰加州的阳光,洛杉矶星星点点的蓝色泳池,让他兴奋。回想我第一次前往好莱坞环球影城的印象,感同身受,透过舷窗,星罗棋布的蓝点让我瞬间回忆起达斯汀·霍夫曼主演电影《毕业生》中,游泳池段落的经典镜头,影都梦工厂令人心旷神怡。南加州阳光充足、气候温和,当初好莱坞从纽约迁往洛杉矶也是因为后者更适合早期依赖自然光和外景的全年拍摄。1964年,霍克尼移居加州,有点像当年梵高前往阿尔勒,洛杉矶的阳光彻底洗刷了英伦阴郁的调色盘,唤起了他的创作欲望,挥洒的色彩彻底挣脱束缚,调性变得明亮、通透、鲜活、强烈。他笔下的泳池,阳光洒落着波光碎影,涟漪涌动中层层递进,那是艺术史上最耀眼的蓝色狂想。从此他迎来了艺术生涯的高光时刻,游泳池也成为霍克尼画作中频繁出现的重要主题。《泳池与两个人像》于2018年在纽约佳士得以9031万美元成交,创下在世艺术家拍卖纪录。

中国情结

大卫·霍克尼曾两次来中国,如果说1981年是他对中国好奇的“到此一游”,那么2015年便是向中国传统艺术的溯源之旅。

1983年,霍克尼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看到了清代宫廷画家徐扬的长卷式画作《康熙南巡图》,他从中国画的“散点透视”中产生了新的灵感、加深了对艺术理念的思考和探寻。他花了几小时观看那幅画,并说:“观看中国卷轴画时,你可以沿着其中的风景行走。目光一直移动着,从画面上方的房屋到画面下方的湖岸,你是其中的一部分。而欧洲绘画像是一扇窗,你不得不思考自己所站的位置,像是从一间房中向外望,你不是画面的一部分。” 霍克尼受到中国传统画的启发,尝试发现人与景观之间新的观看角度与对应关系,“移步异景”的变换,就是要打破窗框限制,形成自由捕捉之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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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克尼试图探索构图与视角的新观念,让艺术回归人的真实感觉,他一生都在颠覆传统,认为人眼观察世界是动态、立体、连续的,而非单一、定格的,试图还原人边走边看、随心所欲的非线性组合。就像我们拍电影的运镜,推、拉、摇、移、升、降,电影的画面一直在改变,人的视点随镜头的运动一气呵成,选择着最理想的构图,呈现出妙不可言的意境。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都是卷轴画的经典之作,以散点透视串联时空。而大卫·霍克尼潜心捕捉视觉空间的节奏变化,从而带来了绘画多变性,“散点”和“透视”的审美差异给他的启示,赋予他绘画方式的多样性。

心灵风景

大卫·霍克尼之所以能成为跨越时代的艺术家,绝不止于惊艳世人的画作,更在于他单纯明丽、向阳而生、松弛从容的精神世界。他对人生、世界、生活的态度,本身就是一首动人的诗歌,让迷茫困顿的现代人怡然自洽。

霍克尼的精神底色是乐观的。人生过往,历经时代动荡、艺术争议、情感漂泊、岁月衰老,却从未滋生阴郁、悲观、颓废、沮丧的心境。他一生坦然豁达,始终拒绝消极与内耗,就像他说的那样:“人生为何要沉溺阴郁与绝望?看见美好,才是生命的真谛。”这份融入血液的乐观,不是假装天真,而是历经世事沧桑后的淡然。

1967年

1971年

1980年

年轻时,他不被主流艺术认可,坚持自我风格,不惧质疑与非议;中年时,面对艺术环境的浮躁乱象、流派的频繁更迭,始终不为金钱下笔,坚守本心,不随波逐流;老年时,直面岁月老矣,身体机能衰竭,依旧保持对生活的热忱。他对世界永远持有好奇的态度,不迷信权威,不固守经典,惯以谦卑从容的心态拥抱世界,感知周边,安顿自我,救赎精神。这份千帆已过的达观,是难能可贵的人生修行。

魂归故里

晚年,他告别喧哗的洛杉矶,回到老家英格兰约克郡,在这里绘制的作品回到童真的状态。现代人终日奔波忙碌,早已失去抬头望天、低头弄草的闲适,在快节奏生活中变得木讷、焦躁、重复、机械。而霍克尼让我们看见琐碎日子里的万千美好,重拾“蜡笔画”的童真,唤醒茫然的人们,生活的幸福从不在宏大的奔赴中,而是在当下的每一缕阳光、每一阵微风、每一片落叶、每一团残照。

1987年
在洛杉矶的工作室

步入老年的霍克尼,其衣着也彰扬着他绘画的色彩,既当代又时尚,引领着前卫年轻人的审美潮流。

他回到乡间创作的风景系列,更是将色彩的治愈能量推向极致。年过八旬的他,隐居村舍,痴迷描摹四季山野的流转之美。春夏秋冬季节交替,景色渐变,四时诗意,永远藏着时光变奏的温情。纵观霍克尼的绘画艺术,蕴涵的始终不是高超的技法、先锋的形式,而是真诚的感知、鲜活的生命力。不是刻意示人的与众不同,而是用心感知的美丽人生。

(责编:刘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