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城建于1698年，距旗队在米纳斯吉拉斯州首次发现黄金仅3年之隔。黑金城最初名为维拉里卡（Vila Rica），意为“富饶的村庄”，直到1823年升格为城市时，才正式采用黑金城（Ouro Preto）这一名字。因这里的金矿表层附有铁氧化物而呈现出黑色光泽，故名黑金城。黑金城自1720年起一直是米纳斯吉拉斯州的州府，直到1897年，因现代化发展需求，首府迁至贝洛奥里藏特（Belo Horizonte）。据统计，18世纪有约800吨黄金从这里经由皇家大道被运往葡萄牙。
挥别淘金小镇戈亚斯后，我们继续前往黑金城——这枚巴西“黄金时期”皇家大道上最璀璨的金币。如果整个巴西我只能去一个地方，那一定是黑金城。这座皇家大道上的山城，是巴西殖民时期的黄金开采中心，承载了无尽的财富和荣耀。傍晚时分，夕阳普照下的黑金城金光灿灿，仿佛一个金色的梦。这里开采出的黄金，不仅在当地遍贴金箔的教堂中熠熠生辉，也照亮了整个葡萄牙帝国，见证了其成为海上霸主的辉煌历史。
被黄金浇铸的艺术品味
发现黄金后，人们便从巴西各地跋山涉水，涌进这个深山小城。黑金城人口迅速膨胀，1730年达到4万人，1750年又翻倍至8万人，而当时的纽约人口不到这里的一半。黑金城成为拉丁美洲人口最多的城市之一，也吸引了众多欧洲知识分子前来定居，艺术在这里蓬勃发展。
黑金城是一座典型的采矿山城，城市依山而建，道路起伏崎岖。市中心有保存完好的葡萄牙殖民时期建筑群，鲜见现代化的痕迹。建筑一律白墙褐瓦，风格统一。我站在城外的山顶远眺黑金城，数不清的房屋依山势攀爬，屋顶在一片橙色的海洋中如涟漪般泛开。教堂的钟楼从其间高耸而出，如同帆船的桅杆。从远处看，黑金城仿佛一座葡萄牙的中世纪山城。
黑金城的中心广场蒂拉登特斯广场（Pra?a Tiradentes）位于山坡顶上，得名于巴西独立运动英雄蒂拉登特斯（Tiradentes，意为“拔牙师”，他因善于医治牙疾而得此绰号）。蒂拉登特斯于1789年策划起义推翻葡萄牙殖民统治，但因事迹败露遭到逮捕处决，尸体被肢解后示众于皇家大道沿线主要城市，其头颅被悬挂于黑金城。广场中心立有其雕像，南侧博物馆即主要为纪念这次起义所设，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为原市政厅，建于1785年。建筑中央有一座钟楼，屋顶4个角落分别竖有正义、勇气、节制和力量之神的雕像。
广场北侧则为矿业学院科学技术博物馆，展出当地各种丰富矿藏，原为总督府，建于1741年，该博物馆隶属于黑金城联邦大学。这座历史悠久的大学住宿模式独特，用“竞争”方式选拔新住户，每位候选人都需证明自己对共和国的责任心。这些宿舍建筑并非普通房产，大学需承担非常高的维护成本。因此，通过选拔的住户需尽心维护建筑的整洁和完整。
独立起义
博物馆
（原市政厅）
从中心广场向西沿坡下至谷底，就能到达黑金城溪，一座建于1744年的小桥连接溪的两侧。桥头是黑金城保存最好、最精美的私宅康托斯宅（Casa dos Contos，意即会计之宅）。这座巴洛克风格的私宅于1782年为葡萄牙商人马塞多 （Jo?o Rodrigues de Macedo）所建，是当时黑金城最为奢华的宅邸，满是只能在当地总督府和教堂才能看到的精美石雕和壁画。1797年，马塞多因欠下皇家财政部巨额债务，将这座宅邸转让给财政部，充当米纳斯吉拉斯州总督辖区公共行政和会计部门的总部，“会计之宅”因此得名。目前这里是博物馆，游客们可以来此了解黑金城的黄金岁月，并感受鼎盛时期富商们的奢靡生活。
康托斯宅
黑金城还有数不胜数的教堂。这些教堂建筑凝聚了黑金城最富丽堂皇的时光，也是了解巴西巴洛克和洛可可艺术发展史的关键所在。受到16世纪末葡萄牙朴素风格（Estilo Ch?o）的影响，17世纪华丽巴洛克风格在葡萄牙及其殖民地的引入和发展滞缓。直到葡萄牙太阳王若昂五世（Jo?o V，1689—1750）统治时期，受到巴西黄金带来的巨大财富的推动，巴洛克才终于在葡萄牙及其殖民地开枝散叶，发展出越来越繁复的建筑与装饰风格，形成若昂巴洛克风格（Barroco joanino）。
位于城西南山脚下的圣母柱圣殿（Basílica Nossa Senhora do Pilar），始建于1696年建城初，于1712年扩建，是黑金城现存最早的教堂建筑之一。教堂现存的主立面重建于19世纪中期，仍然体现了早期葡萄牙殖民风格的工整和朴素，少施雕琢。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其冠绝黑金城的精美内饰。教堂位于黑金城曾经最富庶的街区，经过1个多世纪的财富积累，充斥着信众捐赠和赞助的各种艺术品。18世纪中期完成的祭坛极其精美繁复，全部镀金。中殿天顶有15幅洛可可风格壁画，采用闪光大理石材质的画框，华丽而不失纤细精致。
黑人玫瑰圣母教堂
圣母柱圣殿少施雕琢的朴素立面。
与圣母柱圣殿朴素工整的立面比较，完成于1个多世纪后的黑人玫瑰圣母教堂（Rosário dos Homens Pretos），则充分体现了巴西巴洛克的成熟风格。这座位于城西、完工于1823年的教堂，其巴洛克风格的立面已经完全扭曲成了一个椭圆形，顶部的三瓣山花尖塔均精雕细琢。这座教堂也因其独树一帜的结构，被认为是巴西殖民时期最具本土风格的宗教建筑。
阿莱雅迪尼奥：巴西巴洛克巨匠
谈及黑金城及其巴西巴洛克建筑艺术的发展，就不能不提出生于黑金城的阿莱雅迪尼奥。这位身世坎坷的巴洛克巨匠，在黑金城及其临近城镇留下了大量的建筑、雕塑杰作。巴西巴洛克和洛可可风格在他手中发扬成熟并达到巅峰，是少数被世人所熟知的殖民时期美洲建筑师之一。
阿莱雅迪尼奥（Aleijadinho）在葡萄牙语中意为“小瘸子”，其本名为安东尼奥·弗朗西斯科·里斯本（Ant?nio Francisco Lisboa，约1730—1814）。1777年后，他因疾病（可能为麻风或梅毒）致残，失去了大部分手指，双脚无法行走，面部毁容。他是葡萄牙建筑师曼努埃尔·弗朗西斯科·里斯本（Manuel Francisco Lisboa）与当地黑奴的私生子，一生因出身和疾病饱受歧视，因此关于他的生平人们知之甚少。
虽然黑金城的黄金矿藏早已采罄，城中仍有一些废弃的金矿遗址供游客参观并体验矿工生活。其中最著名的是城西的奇科·雷（Chico Rei）金矿。奇科·雷本是1740年从非洲被贩卖至此的黑奴，在黑金城靠挖掘黄金积累大量财富得以赎身，并买下了这座金矿自己开采。传说他用金矿所赚的钱帮助其他奴隶赎回自由，成了当地的传奇人物。我穿行在阴暗狭窄的矿洞中，用手指摩擦矿壁，仍能看到金粉在手电筒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阿莱雅迪尼奥的出生年份仍然存在争议。他于1730年在圣母无染原罪教堂（Nossa Senhora da Concei??o）受洗。这座教堂于1727年开始由他父亲主导在原址上重建，内部装饰也由其父负责，可以看到黑金城不同时期艺术风格的演进。中殿的8座侧祭坛沿用之前教堂的材料，年代久远，堆砌了大量的花草、凤凰、小天使的浮雕，是典型的若昂巴洛克风格。主祭坛上的浮雕则没有如此密集，大量使用白色背景，彰显出巴洛克向洛可可风格的过渡。阿莱雅迪尼奥和他父亲最终也被安葬在这里，目前这座教堂作为阿莱雅迪尼奥博物馆使用，展出他在当地留下的画作和雕塑，为了解他的生平和艺术风格的绝佳地点。
阿莱雅迪尼奥自小便跟随父亲学习建筑，参与父亲的诸多建筑项目中，并与叔叔学习雕刻。位于山顶独立起义博物馆旁的迦密山圣母教堂（Nossa Senhora do Carmo）是其父最后一个作品。这座教堂动工于1756年，经历了漫长的建造史，直到20世纪初才正式完工。简洁的立面正上方有一块皂石浮雕，繁复华丽，出自阿莱雅迪尼奥之手。
阿莱雅迪尼奥在黑金城留下的最成熟的建筑杰作，是主广场东南方向斜坡下的圣方济各堂（S?o Francisco de Assis）。这座教堂始建于1766年，阿莱雅迪尼奥设计了教堂的立面、浮雕和装饰，其中大部分都由他亲自完成。和西班牙殖民风格的巴洛克式教堂相比，圣方济各堂的立面并不雄伟壮丽，未堆砌过多的装饰，反而注重留白和各部分装饰的和谐，显示出对洛可可艺术风格的追求。矩形的立面和两侧圆柱状的钟楼对比形成立体感，大门上方的两扇窗户与三角形浮雕装饰形成对比，一同与其上的圆形饰章相平衡。圆形饰章取代了传统的圆形天窗，用皂石雕刻出圣方济各接受圣痕的场景。圣方济各衣袍上的皱褶极具流动感，展现出雕工的高超。其身旁的花草枝叶、树干上的树皮龟裂纹、天空上的卷云纹，皆灵动飘逸，惟妙惟肖。教堂的天顶壁画《圣母与音乐天使》由他的长期合作伙伴画家阿泰德（Manoel da Costa Ataíde，1762—1831）完成，采用视错觉技法在平面上呈现出立体深邃的视觉效果。圣母的容貌有混血女性的特征，据称以画家妻子为灵感而创作。
仁慈耶稣圣殿：新大陆雕塑造像的最高杰作
阿莱雅迪尼奥不仅在建筑上贡献突出，也是一名杰出的雕塑家。距黑金城以西50多公里的小镇孔戈尼亚斯（Congonhas）的仁慈耶稣圣殿（Bom Jesus de Matosinhos），即他在雕塑造像上最杰出的作品，也堪称整个新大陆殖民时期雕塑艺术的最高杰作。1796年，阿莱雅迪尼奥和他的助手花了3年多时间在这座教堂的正门用皂石雕了十二先知的雕像，并在通向教堂的山坡上6个小堂中留下了66尊皂石雕像以及描绘耶稣受难场景的彩色木雕。这也是这位大师人生最后的作品之一。
教堂位于山顶，使得整个建筑群可以遵循圣山模式，让信众沿山坡向上的过程中依次经过6个小堂。阿莱雅迪尼奥对耶稣痛苦面容的刻画极具表现力和感染力。雕塑数量众多，质量参差不齐，很多雕塑可能出自其助手之手。有较普遍说法称阿莱雅迪尼奥亲自负责了前2个小堂的所有雕像、其他小堂中的耶稣像，和比较重要的雕像。
沿小堂逐阶上至圣殿前，朝圣之路还未结束。圣殿前错落迂回的阶梯上对称排列有十二先知的皂石雕像。先知雕像身体多数比例失调，有人认为这出自助手之手，有人则认为是阿莱雅迪尼奥有意为之，将自己畸形的身体形象融入其中。学者普遍认为这其中最精美的一座，是位于阶梯最上方入口东侧的但以理（Daniel）雕像，可能完全出自阿莱雅迪尼奥之手。雕像正面呈现出极具戏剧性的表现力，背面则有着精美的装饰。可以看到鲸鱼蜿蜒的轮廓，尾巴和鱼鳍仿佛从洛可可式的喷泉中跃然而出。
仁慈耶稣圣殿堪称阿莱雅迪尼奥艺术追求的集大成者，这组极具悲剧感染力的雕像，也仿佛是他本人一生悲剧的写照。他成就了巴西殖民时期建筑和雕塑艺术的最高峰，却因为出身和疾病不被主流社会接受，在生前得不到应有的认可。直到近代巴西独立和民族意识觉醒后，他的混血身份才成为巴西文化和民族融合的另类象征。他在黑金城及附近留下的大量建筑雕刻杰作，也成为不同于葡萄牙文化而独属于巴西的文化宝藏。即便黑金城富庶不再，阿莱雅迪尼奥的艺术仍然像金子一般，熠熠生辉。
19世纪，随着金矿逐渐采罄，黑金城的发展受到阻碍。随着1822年葡萄牙殖民结束和巴西独立，米纳斯吉拉斯州的精英阶层开始将黑金城视为殖民时期落后的象征。1897年，州首府迁至距黑金城西北方向100多公里、地势更加平坦的新建都市贝洛奥里藏特。迁都导致黑金城的人口锐减了一半，发展停滞，只得默默守护着巴西曾经的“黄金岁月”。但“金子总会发光”，随着20世纪巴西对本国历史的重视和旅游业的发展，黑金城焕发了新的生机。荒废的教堂被重新修葺，无数客栈、宾馆、餐厅和咖啡馆不断涌现。1933年，黑金城被官方认证为巴西第一个国家名胜（Monumentos Nacionais）；1980年，黑金城成为巴西首个联合国世界遗产。她承载的辉煌过去也在现代被重新认可，成为当代巴西重构国家民族认同感的一个重要象征。
（责编：刘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