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来到卡莱梅格丹公园时,塞尔维亚的首都和第一大城市贝尔格莱德的天空已经被午后的阳光烤得有些发白。公园距离市中心很近。咖啡馆、书报亭、电车轨道和行人说话的声音仍在身后起伏,可只要沿着林荫路向前走几分钟,树影就变得很密,风里有河水的潮气,而石墙从绿意后方显露出来,像一头沉默的巨兽,伏在萨瓦河与多瑙河交汇的高地上。
帝国的修罗场
“卡莱梅格丹”(Kalemegdan)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征服史,它由两个土耳其语词汇组合而成:“Kale”意为堡垒,“Megdan”意为广场或战场。

走进公园的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宽阔的林荫道,老人们坐在长椅上下着国际象棋,孩子们在草坪上追逐嬉戏,情侣依偎在树荫下低声私语。这里有花园,有教堂,还有艺术展馆。然而,这样一个宁静祥和的城市公园里,却藏着欧洲被围攻次数最多的军事要塞之一——贝尔格莱德要塞(Belgrade Fortress),经历了几十次战役,也经历了几十次的摧毁和重建。究其原因,是这座要塞的战略价值。它坐落在萨瓦河(Sava River)与多瑙河交汇处的一座石灰岩山脊上,两条大河为要塞提供了天然的庇护,而山脊本身则让这里成为俯瞰四方的制高点。从巴尔干半岛腹地通往中欧平原的陆路通道,恰好从这里经过,谁控制了这个交汇点,谁就扼住了多瑙河中游的咽喉。
沿着林荫道继续前行,地势逐渐升高,要塞的轮廓愈发清晰。贝尔格莱德要塞分为上城和下城。上城位于山脊的最高处,是核心防御区域;下城则沿着山坡向河岸延伸,曾经是港口和商业区所在地。整座要塞的防御体系由多层城墙、壕沟、棱堡和塔楼组成。我从东南方向的斯坦博尔门(Stambol kapija)进入上城,斯坦博尔其实就是土耳其语的伊斯坦布尔,可见奥斯曼帝国对这里的影响之深。城门由厚重的石块砌成,拱形的门洞上方还保留着当年安装吊桥的铁质构件。穿过门洞的那一刻,光线骤然变暗又迅速明亮起来,仿佛穿越了一道历史的闸门。

斯坦博尔门

各个年代砖石叠加的城墙
城堡内部的建筑遗迹呈现出一种令人目眩的混杂风格,这并非某位建筑师的刻意为之,而是2000多年来不同文明反复叠加的结果。最早在此定居的是凯尔特人,他们在公元前3世纪就来到这里,击败了这里的部落并将此地命名为“辛吉杜努姆”(Singidunum)。公元1世纪,罗马帝国将此地纳入版图,修建了颇具规模的要塞,如今在要塞的东北角依然可以看到罗马时期的城墙。罗马帝国衰落之后,匈奴人、哥特人、阿瓦尔人纷至沓来,直到公元6世纪,拜占庭帝国重建了要塞的防御工事,在原来的基础上增加了新的塔楼和城墙。7世纪,斯拉夫人来到巴尔干半岛,塞尔维亚人开始在这片土地书写自己的历史。

鲁日察教堂
然而,真正让城堡面貌发生本质性改变的,是奥斯曼帝国与哈布斯堡王朝在这里长达3个世纪的拉锯战。奥斯曼人在城堡中修建了清真寺、浴场和火药库,加固了面向多瑙河一侧的防御工事。而每当哈布斯堡王朝夺回城堡,他们便按照当时欧洲最先进的防御理论建造三角形的棱堡。我沿着城墙漫步,脚下的石板路高低不平,有些地方能明显感觉到不同时期的地层叠压:一段城墙的下半部分是粗糙的中世纪石砌,上半部分却是规整的18世纪砖砌,中间甚至还夹杂着一条明显被重新利用的罗马时期雕刻石块。这座城堡就像一本被反复涂改的手稿,每一个征服者都在前人的文字上覆写自己的篇章,却永远无法完全抹去之前的痕迹。


穿过上城,来到面向河流的一侧,视野豁然开朗。脚下是近乎垂直的悬崖,而眼前,则是两河交汇的壮观景象。左手边是萨瓦河,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黄褐色,而正面的多瑙河河水则是清澈的湛蓝色,在两河交汇的地方,出现了外国版“泾渭分明”的景象,两种颜色的水体并行流淌,界线清晰可见,在水流的搅动下形成一道道漩涡状的纹理,延续几公里之后才逐渐融为一体。


然而将眼光放到更远的地方,两条河流又有着别样的反差,发源于斯洛文尼亚阿尔卑斯山区的萨瓦河原本十分清澈,沿途的支流和城市却给这条河带来了大量的泥沙,让河水变得浑浊;而多瑙河则恰好相反,原本中下游水质偏浑浊的多瑙河在到达这里之前已经流淌了1000多公里,经过了多个大型水库的沉淀,河水反而变得更加清澈。2000多年的时光中,无数的将领曾站在同样的位置审视着这两条河流的交汇……
铁与火的记忆
要塞的北边在一片开阔的草坪上,各种军事装备如同沉默的巨兽般散落其间,坦克、火炮、装甲车、高射炮……它们被整齐地排列在草地上,——这里是贝尔格莱德军事博物馆(Vojni muzej)的室外展区,而博物馆的主体建筑就坐落在不远处的一栋19世纪建筑内。
军事博物馆成立于1878年,是巴尔干地区历史最悠久的军事博物馆之一。它的建立本身就带有强烈的象征意义——那一年,塞尔维亚在俄土战争后正式获得了国际社会承认的独立地位,建立一座军事博物馆,既是对过去历史的纪念,也是对新生国家主权的宣示。博物馆从史前时代开始,依次展示了罗马时期、中世纪、奥斯曼统治时期、塞尔维亚独立战争、巴尔干战争、两次世界大战,一直到南斯拉夫解体后的冲突。馆藏文物超过3万件,时间跨度超过7000年。

这座博物馆不仅仅是武器的陈列室,它更像是塞尔维亚民族集体记忆的物质载体,每一件展品背后都是一段铁与火的历史。中世纪展厅中,一套14世纪塞尔维亚骑士的盔甲被擦得锃亮,但盔甲旁的铁枪却已是锈迹斑斑。盔甲的主人也许参加过那场改变巴尔干地区历史走向的战争——1389年的科索沃战役。那场战役后,奥斯曼帝国奠定了征服这片土地的基础,随后便开始了长达几个世纪的统治。继续前行,一套1804年塞尔维亚革命军的制服映入眼中,1804年和1815年两次革命让塞尔维亚获得了高度的自治,而1882年塞尔维亚王国成立。
再往前走,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旗帜立在墙边,1914年6月28日,塞尔维亚青年在萨拉热窝的刺杀导致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塞尔维亚在战争初期连续击退了奥匈帝国的3次大规模进攻,震惊了整个欧洲。1915年冬天,面对德国、奥匈帝国和保加利亚三国的联合进攻,塞尔维亚军队和大量平民被迫翻越阿尔巴尼亚的崇山峻岭向亚得里亚海撤退,这就是塞尔维亚历史上著名的“阿尔巴尼亚大撤退”。约有20万士兵和平民死在了撤退的路上,相比出发时的40万人,虽然损失惨重,但也成功保全了塞尔维亚军队的核心力量。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和平却并没有持续多久。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南斯拉夫游击队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与纳粹德国进行了长达4年的斗争,是二战时期欧洲最大规模的抵抗运动之一。展柜中一支缴获的德制冲锋枪旁边,放着一支游击队自制的简陋步枪:枪管是用水管改造的,枪托是一块粗糙的木板。但正是这样的武器,支撑着一个民族的抵抗意志。
走出博物馆,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室外展区的那些坦克和火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草地上有几只鸽子在炮管的阴影下悠闲地觅食。战争与和平,就这样以一种平淡的方式并置在同一个画面中。
胜利者凝望的方向
离开军事博物馆继续向西前行,远远地,一根高耸的石柱出现在视线中,柱顶立着一个人形的铜质雕像,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这就是卡莱梅格丹公园中的地标——胜利者纪念碑(Pobednik)。纪念碑高14米,最下面是方形基座,中间是一根高耸的多立克式圆柱(古典建筑三大柱式之一,柱头简约无花纹,整体敦实厚重),顶端是一位裸身的战士形象,他身材健硕,右手握着一柄出鞘的宝剑支撑着地面,左手举在身前,托着一只展翅的雄鹰,象征着胜利与和平。

胜利者纪念碑不远处的这座二层小楼建于20世纪初,曾作为军事博物馆的一部分存放史料,后来整栋建筑划归贝尔格莱德市文物保护研究所,负责公园中古迹的修缮与维护。
胜利者纪念碑创作于1913年,最初是为了纪念塞尔维亚在巴尔干战争(1912—1913)中的胜利,然而,这座雕像从诞生之日起就伴随着争议。纪念碑原本计划安放在贝尔格莱德市中心,作为城市的核心地标。但当雕像的设计方案公布后,却遭到了贝尔格莱德一些保守市民的反对,他们认为裸体雕像立在城市中心有伤风化。争论声中,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塞尔维亚经历了惨烈的战争和巨大的牺牲,纪念碑的意义也从纪念巴尔干战争扩展为纪念整个一战中塞尔维亚的胜利与牺牲。1928年,经过漫长的等待和讨论,纪念碑最终被安放在卡莱梅格丹要塞,这个位置既保证了纪念碑的可见性和纪念意义,又因为远离市中心避免了争议。
再次望向纪念碑的雕像,战士望着萨瓦河的对岸,那是历史上入侵者的方向:奥匈帝国的炮弹从那个方向飞来,纳粹德国的轰炸机从那个方向飞来,北约的导弹也是从那个方向飞来,胜利者雕像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凝视着,仿佛在说:城市虽然可以被摧毁,但我们永远不会被征服。
(责编:昭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