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城市”新加坡的美名早已传遍世界。未曾踏足之前,印象终究单薄抽象。我对这座岛国的想象,始终定格在喷水鱼尾狮、流线型金沙酒店与滨海湾花园构筑的精致天际线里。直至2021年赴新求学,我才读懂“花园城市”真正的内核。若想切身感受这座岛国独特的城市与生态平衡,徒步便是最好的方式。坐落于城市中心近郊的武吉知马自然保护区(Bukit Timah Nature Reserve),正是解锁新加坡自然、历史与城市规划脉络的绝佳起点。
初入龙脑香树山林
从地铁蓝线的美丽世界出来,走不多远就来到武吉知马自然保护区的主入口。两层的游客中心冷气充足,可供游人休整。展厅内一具苏门答腊虎复刻标本令人印象深刻。新加坡最后一头野生老虎已于1930年遭猎杀,展馆的猛兽标本时刻提醒观者,在城市的扩张进程中,自然生态曾付出的代价。
翻看游客中心的全域导览图,我才发现该保护区在新加坡国土格局里的特殊位置。新加坡政府依据“房产与邮政分区”划分全域,该体系源自英国殖民时期(1819—1942),全岛共28个邮区,民众日常定位、房产交易、择校均以此为参照。保护区横跨中部偏西的四大邮区(D10、D11、D21、D23),这里环绕繁华商圈且学区密布,新加坡最高峰武吉知马山便坐落于此。
这片山野的名字藏着一段殖民时期的有趣误会。“武吉知马”是马来语“Bukit Timah”的音译。“Timah”直译是锡,此地因此被称作“锡山”。但史料考证,这片山地并无锡矿,地层以花岗岩为主。学界推测,当年英国测绘人员误听原住民发音,将指代本地高大硬木娑罗双树的“Temak”错记为“Timah”。这场命名的误会始终未被官方更正,该名字沿用至今。

抬脚走入林间步道,参天的龙脑香扑面而来,也让我读懂了这片山林无可替代的保护价值。这里矗立着全岛海拔163米的制高点武吉知马山,同时留存新加坡仅有的连片低地原始热带雨林,总面积约163公顷,大约是228座世界杯标准足球场的大小,是本土珍稀的原生龙脑香科植物的雨林遗存。
龙脑香树俗称香檀木,树干会分泌带有香气的透明树脂,既可提炼天然龙脑香料,也是传统草药与熏香原料。林中上层乔木高达50至70米,树干笔直挺拔,层层叠叠构筑起层次分明的雨林群落。1819年新加坡开埠前,武吉知马雨林幽深险峻,人迹罕至,山林野兽出没,充满原始野性。顺着平缓的木栈道缓步向前,山林间遗留的开发痕迹诉说着一段生态险些消亡的往事。
1840年前后,华人在此大规模开辟甘密园与胡椒园,原生林木遭到大面积砍伐,猛虎伤人的新闻频繁见诸记载。改变这片雨林命运的关键人物,出现在1882年。当时受训于英国皇家植物园的纳撒尼尔·坎特利(Nathaniel Cantley)徒步穿行整片山林,带领马来向导与采集工人踏遍全岛,记录原生树种、测算林地范围,也实地记录了开伐带来的破坏。
1883年,坎特利提交了一份措辞严厉的调查报告,向殖民政府警示:全岛原始雨林正快速消亡,武吉知马是仅剩的连片原生林地,若不加保护将彻底消失。他正式提议划定武吉知马森林保护区,并在周边1公里的环形边界修建了防火隔离步道。坎特利结束新加坡任职返回英国后不久便溘然长逝,年仅40。如今这片生机盎然的雨林,是全球仅存的两座城市内原始热带雨林之一(另一座在巴西的里约热内卢)。

百年之后的1990年,新加坡国家公园局(NParks)接管保护区;2011年,武吉知马自然保护区获评东盟遗产公园,是新加坡仅有的两座东盟遗产公园之一。它能获此殊荣,原因便是独一无二的低地龙脑香原生雨林与极高的物种密度:仅占国土0.2%的土地,承载全国40%本土陆生动植物。2005 年,为保护区配套生态缓冲绿带,修建东南亚首座跨高速生态廊道 Eco-Link@BKE,打通武吉知马与中央集水区的生物迁徙通道。
缓步登山
步道入口立着清晰的路线指引,上山徒步线路共有四条:1、2号线难度适中,全程约1公里,1小时便可登顶;3、4号线路途更远,4号线绕行外围奶牛农场,全程约3公里。彼时虽然距离正午尚早,赤道阳光已然极具威力,衣衫很快被汗水浸透,所以我选择了2号路线登山。

沿途游人络绎不绝,大多是装备齐全的本地居民,或是闲谈漫步,或是驻足辨认林间草木。入口警示牌醒目地写着“请停止喂猴子”,我一路期待偶遇猴群,直至下山都未能如愿。虽未遇见“猴哥”,却撞见一群观鸟爱好者举着望远镜凝神搜寻。据国家公园局资料介绍,武吉知马栖息过境鸟类共计146种,大盘尾、和平鸟、红顶拟啄木鸟为代表性原生鸟类,其中十余种属于新加坡本土濒危物种。翻阅官方平台后我发现,观鸟早已成为政府引导、全民广泛参与的城市生态活动。一路上古木参天,树冠交织成巨大绿色穹顶,主干道两侧穿插木栈道,行人仿佛完全融于雨林的肌理之中。
登临顶峰
登上山顶,这里矗立着一块巨型花岗岩石碑,镌刻着山体名称、海拔与地理坐标,石材取自武吉知马原生山体,承载2.3亿年地质记忆。步行数分钟可到达山顶电信塔,红白塔身高约140米,这曾是新加坡早期核心通信发射基站,游客禁止入内。
石碑附近的金属解说铭牌,记录下这片高地沉重的战争过往。1942年新加坡战役在此展开:武吉知马山是全岛制高点,英军曾在此囤积战略物资,山下扼守麦里芝、皮尔斯两大城市水源水库,掌控此地,便能切断全城淡水与物资补给,是守护新加坡的生死屏障。
日军指挥官山下奉文,为赶在2月11日向日本天皇献礼,于10日夜间向武吉知马高地发起总攻。澳大利亚、英国、印度士兵与华人义勇军依托山林并肩死守,整场战役历时3日,战况惨烈。最终联军伤亡惨重,大批士兵被俘。武吉知马防线失守,直接开启了新加坡3年日据的“昭南时代”。
下山寻廊
沿原路下山,抵达保护区正门欣德路,一条废弃铁路廊道映入眼帘,当地人称“绿野走廊”。道路对面立有黄黑相间的老式铁路里程牌,标注“兀兰12.5公里”,代表此处距离北部新马边境的距离。

这条全长24公里的线性徒步廊道纵贯新加坡南北,北起兀兰边境,南抵丹戎巴葛旧火车站,是改造自跨境铁路的国家级生态廊道,也被称作城市绿色脉络。廊道前身是马来亚铁道KTM跨境铁路,1903年通车,1932年改线,殖民时期用于运输橡胶、锡矿,也是当年民众往返新马唯一的陆路通道。2011年线路移交新加坡政府并全线停运,铁轨拆除后改造为慢行步道,既打通南北野生动物迁徙通道,也释放大片土地用于社区建设、绿化与历史遗迹保护。

如今的旧铁路早已失去运输功能,完美嵌入城市社区,串联起多处自然保护区、公园与湿地。武吉知马段是整条绿廊的精华路段,向北走,会依次经过钢桁架铁路桥、山景商圈、大片社区绿地,一路直通北部克兰芝与兀兰边境;向南走,则能抵达海希德采石湖(Hindhede Quarry)观景台与旧火车站古迹群,自然水景与百年铁路遗迹相映成趣。
即便快步穿行,完整走完整条廊道也要7小时。走完整趟徒步路程,回望整片山林,我终于读懂新加坡独有的城市发展逻辑。城市建设为生态留白、向自然退让的发展思路,让民众得以行走其间如同穿梭在原始雨林、二战史迹、铁道遗存与城市社区交融的独特时空。
(责编:南名俊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