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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学把“幸灾乐祸”定义为:当别人遭遇失败、痛苦、屈辱、麻烦或不幸时,旁观者从中体验到愉悦、轻松、自我满足,或者某种说不清的痛快。众多心理学家发现,幸灾乐祸并非单一的心理通道,而是几条暗河汇合之后形成的情绪。有时它来自嫉妒,有时来自公平感,有时来自群体竞争;有时是自尊被修复,有时是秩序被恢复,有时是“我们”战胜了“他们”。它之所以复杂,就在于它很少以纯粹的恶意出现,而常常混杂着委屈、比较、正义、羞耻、愤怒和补偿。
当“坏人”受苦时
2006年德国社会神经科学家塔妮娅·辛格(Tania Singer)想知道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当看到别人痛苦时,我们是否会去同情他们呢?于是和同事做了一项非常著名的“不公正博弈”的神经影像学实验。
辛格设计了一个游戏,她安排被试和一些陌生人玩金钱博弈。在游戏中,有的人表现得公平、合作,愿意遵守规则;有的人则表现得自私、占便宜、不合作。几轮游戏下来,被试心里自然形成判断:有些人不错,值得信任;有些人不厚道,让人反感。
随后,被试会被送进功能性磁共振成像设备。被试躺在那里,屏幕上会出现刚才与他玩游戏的人。被试会看到,所有人,无论是表现公正的还是爱占便宜的,都会受到疼痛刺激的画面。
如果人类的同情心是完全自动的,那么无论谁疼,被试都应该表现出同情,可结果并不是这样。通过神经影像可以看到,被试看见那个公平合作的人受到疼痛刺激时,大脑里那盏“替别人疼”的灯被点亮了。但是对那个自私、让人反感的人,大脑中那盏“替别人疼”的灯变暗了;与此同时,和奖赏有关的区域却亮了起来。换句话说,对方的痛苦在某种程度上被大脑加工成了“这让人太爽了”。
这个实验结果说明,共情并不是简单地由“别人痛苦”而触发的。人类的同情心非常容易被关系和判断所左右。大脑不是道德家,却一直在计算谁的痛苦该被同情,谁的痛苦可以被看作报应。
嫉妒成为助燃剂
日本精神医学与神经科学研究者高桥英彦的实验,则让我们看见了另一条更隐秘的通道:那些让你嫉妒的人倒霉时,你越可能感到痛快。
实验开始时,被试同样躺在磁共振成像的扫描仪里,研究者让被试阅读一些人物的介绍。这些人物与被试自己的年龄接近,教育背景接近,生活处境也接近,只是在某些重要方面明显更成功。这种设计非常高明,因为容易刺痛你的,往往不是离你远的人。世界首富赚了多少钱,你可能只是惊叹一下。但那个和你差不多的人成功时,嫉妒会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自尊最薄的地方。
实验结果果然如此,嫉妒确实像一种疼。它不是剧烈的身体疼痛,而是一种社会疼痛:别人越耀眼,你越觉得自己黯淡。实验进入第二阶段,那些刚刚让被试感到嫉妒的人,开始遭遇不幸。他们失败了。此时,大脑中和奖赏有关的区域被激活。更关键的是,前一阶段嫉妒引起的痛苦越强,后一阶段对方倒霉引起的奖赏反应也越强。
一杯被打翻的水
如果幸灾乐祸只是成人的坏习惯,那么以色列神经心理学家西蒙娜·沙迈-措里(Simone G. Shamay-Tsoory)和同事的研究,把这个问题推到了更早的年龄。她想知道,小孩子在语言和道德判断都还不成熟时,是否已经会对别人的不顺利产生积极反应。
这个实验不在冰冷的实验室,而是在孩子熟悉的家里。研究者安排一个同龄孩子来到家中,接下来,母亲会和这个来访的孩子互动,对他微笑、说话并给予关注,而自己的孩子则被相对冷落在一旁。
对一个2岁左右的孩子来说,母亲是他的安全中心。2岁的孩子未必能说出“我嫉妒”,但他已经知道:有一个人正在拿走原本属于我的东西。研究者观察到,当母亲把更多注意力给另一个孩子时,幼儿的积极情绪显著下降,消极情绪明显上升。随后,实验进入关键时刻。母亲“意外”打翻一杯水,和到访孩子的互动被迫中断。此时,幼儿就表现出更多积极情绪,比如微笑、兴奋、身体动作变得活跃。
这个场景太微妙,我们不能把2岁的孩子说成“坏”,也不能说他们已经有成人概念的幸灾乐祸。但孩子能体验到一件非常原始的事:刚才威胁我位置的人,现在不再占据那个位置了。那一刻,他可能不是在享受别人的痛苦,而是感到自己的安全回来了。这恰恰说明,幸灾乐祸的早期心理根源可能是“位置”关系。
孩子最早关心的不是抽象公平,而是自己有没有被放在重要位置上。长大以后,这个“位置”变成了成绩、收入、社会评价等。小时候,另一个孩子失去关注会让我们松一口气;长大后,一个竞争者失去光环也可能让我们松一口气。
当情绪变为行动
许多幸灾乐祸只是非常短暂的内心反应,它来得快,去得也快,并不会变成实际行为。可是美国心理学者米娜·奇卡拉(Mina Cikara)的研究提醒我们,在群体竞争中,幸灾乐祸可能成为攻击的燃料。奇卡拉选择了特殊人群进行实验:美国职业棒球中的红袜队和洋基队球迷,这两支球队长期竞争,球迷之间充满对立情绪。
研究者让红袜队球迷进入磁共振成像扫描仪,观看不同比赛结果的片段:有时是自己支持的红袜队表现出色,有时是竞争对手洋基队被打败,有时是其他中立球队的比赛。当红袜队球迷看到洋基队失败时,他们大脑中的奖赏区域也会被激活。竞争对手的失败,被球迷的大脑加工成了“对我们有利”的事件。
结果发现,看到对手失败时大脑奖赏反应越强的人,越愿意让竞争对手承受更强的负面刺激。这个发现让幸灾乐祸变得更加严肃:它不一定只是心里一笑,在群体对立、身份竞争和道德许可的加持下,它可能从愉悦变成敌意,从敌意变成羞辱,从羞辱变成攻击。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网络事件常常会失控。一开始,大家只是围观某个人翻车;随后,有人说他活该;再后来,旧事被挖出,绰号被发明,表情包开始传播,家人和朋友被牵连,甚至出现人肉搜索和恶意攻击。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是贡献了一点评论、一点转发、一点玩笑,可当无数个“一点”叠加起来,最后就可能变成一场社会性围猎。
(责编:南名俊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