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Fabrique在北京举办五周年中轴线大秀,品牌合作的第一位设计师、法国高定协会成员Stéphane Rolland谢幕。

今年6·18,天猫的女装全周期销售榜上出现了一匹黑马。一个叫Fabrique的新兴品牌位列第七,仅次于优衣库、UR、MO&Co.、朗姿、Zara和COS,超过了之禾、江南布衣等一众经营多年的本土女装品 牌。

这个品牌由传媒与电影行业出身的王奕芝和林晶在2020年共同创立,它以“设计师集合品牌”为定位,与全球设计师合作开发服饰产品,并负责后续的供应链、生产、营销和销售等全部环节。短短几年间,Fabrique开启海外市场,从线上走向线下,从女装延伸至包袋业务,2025年成交额接近20亿元。今年,Fabrique还计划继续扩张线下版图,在年内累计开出10家线下店。

“设计师集合品牌”并不是一个新概念。从Dover Street Market、连卡佛等精品买手店,到FARFETCH、SSENSE、NET-A-PORTER等海外高端电商平台,再到2015年前后出现的D2C、magmode名堂、ICY、ITIB等中国本土设计师平台,它们商业模式各异,但都试图解决同一个问题:让设计师走出小众圈层,让更多人买到设计感更强的衣 服。

但无论是依赖买手选品的精品零售模式,还是依托中国供应链的平台模式,这门生意始终没有触达更广泛的消费人群。前者依赖策展能力和高端消费市场,规模有限;后者降低了设计师的创业门槛,却很难持续兼顾创意、商业效率与品牌建设。过去几年,magmode名堂、ICY等本土平台陆续淡出市场,FARFETCH被收购、SSENSE申请破产保护,连卡佛也在不断收缩中国业务。

用宜家模式做时装

Fabrique是这一模式下的最新探索者,它同样整合多位设计师,同样依托中国供应链和电商环境,却没有把自己做成一家纯买手店或分销平台,而是试图成为一个能围绕设计持续生产、运营并制造爆款的消费品牌。某种程度上,它有点像服装行业的宜家或者泡泡玛特—将创意源头开放给全球设计师,但供应链、品控和品牌调性等确定性环节始终由品牌自己掌握。

2014年创立了showroom时堂的林剑,是国内最早推动设计师品牌商业化的人之一。在他看来,设计师真正的困难从来不是设计,而是商业。“设计师品牌容易被看见,是因为它们惯于生产好看的东西,但生意最终靠的是好卖的产品支撑。”他说。

Fabrique找到的切口是不以孵化新人或扶持独立设计师为核心卖点,而是优先选择设计履历丰富、经过商业验证的设计师。品牌方对《第一财经》杂志表示,Fabrique需要的是“能被用户日常穿出门的设计”,而非仅限T台的形象款。

早期,Fabrique也曾尝试过更先锋的合作方向,但很快意识到消费者其实并不想要设计感太强的衣服。于是,“好穿”成了这个品牌做衣服的基本原则,包袋产品也从用户的日常场景出发,而非单纯追求造型感。

这一选择呼应了当下消费领域的实用主义趋势。国际消费趋势机构WGSN中国区的趋势顾问林欣儒注意到,女装消费者并没有放弃对设计的追求,但她们对设计的理解正在变得更实际。经济上行期,人们愿意为一件标新立异的单品买单,甚至纯粹出于“想支持这个设计师”的心态花钱;但现在,同样一笔钱必须花在“有质感,能穿很多季”的衣服上。“就算是走时装周的品牌,大家也越来越倾向于设计能卖货的商业化款式。”她对《第一财经》杂志说。

如今,Fabrique合作的设计师名单已拓展至近400位,他们大致可分为三类:一类是“婚纱女王”Vera Wang、法国高定设计师Stéphane Rolland这样的大师级人物,他们能带来品牌传播效应;另一类是曾在奢侈品体系内担任过创意总监或品类负责人的资深从业者,比如爱马仕的针织设计师、范思哲的创意总监、纪梵希的印花设计师等,他们构成了Fabrique合作阵容的多数;还有一类是独立设计师和新锐设计师,他们承担的是品牌中更具个性表达和设计感的部分,与商业化程度更高的系列形成互补。品牌方未透露与设计师的分成比例。

Fabrique的合作阵容中海外设计师占比较高,林剑认为这是一种务实的商业策略。他表示,中国消费者对服装设计师的认知度其实非常有限,大多数人既叫不出国内设计师的名字,也记不住国外设计师的名字,但“国外设计师”这个标签天然多了一层专业背书的滤镜。加上很多国内设计师品牌的定价并不比Fabrique便宜,消费者的性价比感知自然倾向后者。

如果说设计师是Fabrique的创意源头,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把这些创意转化为好卖的产品?这考验的是品牌的商品化能力。Fabrique内部有一个支持团队专门对接全球设计师,其工作贯穿一件衣服从创意到交付的全周期。随着合作阵容扩大,这支团队也按设计风格分成了多个工作室,以确保不同风格的产品都能得到恰当的承接。

把设计师产品做好穿

在产品开发上,Fabrique有一个不同于许多女装品牌的做法:不依附流行趋势报告。品牌方的逻辑在于,其合作设计师矩阵本身就具备引领趋势的能力。相比之下,团队更关注用户数据,比如分析用户的穿着场景是通勤更多还是日常休闲更多,以此来判断某一类风格的市场空间,并验证和调整产品方向。

开发节奏上,Fabrique也没有采用传统品牌按季集中开发的模式,而是通过每周上新的节奏来驱动产品迭代。由于合作设计师遍布全球,每个人的节奏和擅长的风格各不相同,品牌会根据设计师各自的专长灵活匹配产品开发方向,即尊重设计师的个体节奏,也保证了新品能全年持续供给。“设计师这个元素不确定的,”Fabrique品牌负责人Aimee对《第一财经》杂志说,“我们的整体逻辑,就是在不确定性中寻找确定性,然后去优化这个确定性。”

01 Fabrique 2026年春夏形象大片。法式精致风格连衣裙是这个品牌广受消费者追捧的产品。?

2026年6·18女装全周期销售榜(5月6日至6月21日)

注:数据未经审计,除特殊说明,统计口径均为支付GMV
数据来源:天猫

这套逻辑贯穿了Fabrique从产品开发到用户运营的几乎所有环节。传统时装品牌习惯把购买者称为“顾客”,但Fabrique内部会使用“用户”这个概念。Fabrique有大量忠实用户通过品牌自营App购物,这样一来用户的购买、退货、分享、晒单等全周期行为都可以被追踪,并直接反馈给设计师。设计师在了解真实用户的身材特征和穿着场景后,下一季的设计便能做出更有针对性的调整。

在上海从事金融销售的Maggie是Fabrique的忠实消费者,App是她最主要的购买渠道。她认为,App不仅有积分返现机制,同时提供了一种类似翻阅杂志图册的体验,“我会把逛的过程当成一种放松,看看那些好的穿搭,以及新上架的衣服,给自己一些灵感。”Maggie对《第一财经》杂志说。

数据驱动的逻辑也延伸到了尺码体系上。Fabrique有一套覆盖P码(娇小码)到T码(高挑码)的全尺码体系,在容易制造身材焦虑的女装市场,这是一种温和的商业策略。品牌方表示,Fabrique会按款式的市场信心分级铺码,通过每周上新的节奏和“小单快返”的模式动态补货,从而做到既响应市场需求,也减少过度压货的风险。

一位不愿具名的服装行业从业者对《第一财经》杂志表示,传统品牌请国外设计师的逻辑通常是“挖角”,希望对方主导品牌的长期开发方向,甚至让设计师背负扭转品牌命运的使命,但实际效果往往不如预期。中国市场的复杂性,以及语言沟通、季节性差异、商品企划与创意方向等不同维度的冲突,都让这类合作难以长久。与之相比,Fabrique和设计师的合作大部分都能远程完成,周期灵活,设计师没有“被绑定”的压力,Fabrique的品牌走向也不会因为与一个设计师的合作中断而受到影响,彼此合作愉快再续约,反而容易持续。

以上种种说明,Fabrique在将设计作为核心卖点的同时,也在用一套互联网化的方式,驱动时装这个略显陈旧的行业提效。

02 Fabrique 2026年春夏形象大片。法式精致风格连衣裙是这个品牌广受消费者追捧的产品。

为了在市场中建立辨识度,很多女装品牌都会确立自己的风格定位,但Fabrique没有这么做。和多元设计师合作的方式,以及围绕用户场景组织货盘的原则,使其产品得以覆盖从极简到浪漫、从通勤到度假的广泛区间。这种一站式衣橱的产品理念,吸引了一批不想费心思考穿搭又希望兼顾审美与品质的消费者。自从2021年年底开始购买Fabrique以来,Maggie的衣柜几乎已经被这个品牌接管,“基本什么场景都能找到对应可穿的衣服,我只要想一想我要去什么样的场合,以及这件衣服我是不是喜欢就行。”她说。

Fabrique品牌发展时间线

根据Fabrique官方信息和公开资料整理

01 Fabrique于今年5月在上海兴业太古汇开设线下精品店,把店铺开在城市核心商圈的高端商场是其线下策略之一。

02 今年3月,Fabrique与设计师Vera Wang合作推出了一个包括37件成衣单品的联名系列,将Vera Wang标志性的婚纱设计融入日常成衣。

林欣儒在浏览Fabrique的商品时,最先注意到的是它们的实用性,以及隐藏在多元风格中的平衡感。她认为,这个品牌的很多单品都切中了时下流行的元素,但又不会因为太过潮流而脱离那种“精致优雅的中产风”。“如果是太夸张的流行风格,Fabrique便会在设计上做出平衡,把它往更实穿的方向调整;如果是太过简单的产品,它又会在剪裁和印花上做一些加法来制造变化。”林欣儒说,“这种做法的好处是,消费者可以更轻松地在时尚氛围里找到自己喜欢的单品,黏性也会随之增强。”

林剑认为,Fabrique最大的本事是让设计师的东西看起来“没那么设计师”。设计师表达自我时版型通常比较“刺激”,好看但忽略实穿性,而Fabrique的衣服在这方面处理得相当克制,没什么博人眼球的设计。他还指出,Fabrique的版型很符合中国女性的身材特点和穿着习惯,因为她们普遍希望衣服得体、不过度张扬和暴露,也不追求欧美版型那种夸张的曲线感。这恰恰是这个品牌在中国市场能跑通的关键之一。

价格也是Fabrique吸引人的部分。其大部分商品的定价在千元出头,高于快时尚等大众品牌,但远低于轻奢品牌和传统设计师品牌。林欣儒认为,这样的定价策略让品牌在质感上与快时尚拉开了距离,又无需牺牲时尚品位,“大牌设计师的设计”这个标签也让消费者的眼光获得了一种肯定。

小红书穿搭博主Lalio在逛Fabrique的线下店时也有类似的感受。她被店内的几条“度假裙”吸引,认为它们设计突出,面料过关(舍得用桑蚕丝和羊毛),版型也不错,吊牌上的标价反而低于她的预期。“就像花了更少的钱买到了ZIMMERMANN的平替”,她对《第一财经》杂志说。

除创立初期接受过BAI资本的投资外,Fabrique后续未对外披露其他的融资信息,而据品牌提供的数据,其已连续23个季度增长。为了保持增长势头,它需要吸引更多潜在消费者,营销仍是一个绕不开的手段。5年前,Fabrique第一次联系Lalio合作拍摄新品时,这个品牌还不为大众所知;现在,Lalio在大量职场博主的vlog里都能看到Fabrique的软植入。Lalio认为,Fabrique的目标用户和小红书用户高度重合,都是“有一定消费能力的都市女性,审美能力偏上”,在这个平台上推流可以事半功倍。她还注意到,Fabrique在小红书上的自然流量同样可观。这意味着,部分用户已经越过了“被种草”的阶段,开始主动认知和搜索这个品牌。Fabrique也将这套逻辑复制到了海外,目前其海外销售约占整体业务的30%,美国是中国之外的第二大市场。

线下开店,回到传统品牌建设

线上逻辑跑通之后,Fabrique开始做另一件事:用更传统的方式来补品牌叙事这一课。从去年在北京中轴线举办时装大秀,到今年围绕Vera Wang联名展开的一系列动作,意味着它开始在原有的产品驱动逻辑之外,用联名发布、全球首发和线下空间等方式来强化品牌认知。

3月,双方合作推出了一个包括37件成衣单品的联名系列,将VeraWang标志性的婚纱设计融入日常成衣,定价集中在1000到3000元。Fabrique先是在纽约做了全球首发,VeraWang本人和多位演员、超模到场,随后又在上海举办主题快闪,形成传播声量后再进一步开出长期门店。这也是Fabrique首次从国际知名IP联名的层面运作大型品牌活动。该系列上线三个月成交破亿,成为品牌首个破亿的设计师合作系列。更值得注意的是,联名系列发布之后,Vera Wang团队也正式开启了中国成衣业务,因为在他们看来,这次合作是一次“市场可行性的检验”。

此前,由于两位创始人的内容基因,Fabrique已显示出有别于线上女装同行的调性。品牌会为每位设计师拍摄创意短片,在App主页开辟设计师专栏,写下其生平、设计风格和合作灵感;商品吊牌上,设计师的手写体签名总是被置于品牌名之上。到了线下门店阶段,Fabrique进一步加快了品牌建设的速度——从围绕“设计师灵感工坊”的主题安排设计师定期与消费者见面,到8月开业的深圳店首次融入Cafe业态,来访者可以在这里喝到设计师灵感主题的咖啡特调。这些动作合在一起,构建的是一个围绕设计师展开的完整世界观。

不过,品牌极力构建的这套叙事,消费者真的接住了吗?多位消费者的反馈指向一个相似的结论:她们会注意到吊牌上的名字,会因某位设计师曾任职于奢侈品大牌而多看两眼,但“谁设计的”终究不是购买决策的核心。她们更在意的还是衣服本身好不好看、实不实穿,设计师的履历更像一种附带的品质背书。林剑的解读更直接:只要立住“近400位国际设计师”的宏大叙事,品牌格调就与面目模糊的淘系品牌拉开了距离,至于设计师到底是谁,消费者没兴趣钻研。

这样的叙事在线上成立,但线下运营是另一套逻辑。Fabrique一直以线上为主,直到去年9月才在北京开出首店,今年5月和8月又先后落地上海和深圳——这些线下店全部开在城市核心商圈的高端商场。Lalio在逛店时注意到,Fabrique的销售在结账时会提醒她线下和线上同价,她认为这种策略提高了品牌的性价比。

线上品牌转线下,在服装行业少有轻松的先例。林剑认为,两个渠道的差别就好比“平行宇宙”—线上品牌的倍率(零售价÷成本价)通常只有2到3.5倍,线下则需要至少5倍才能覆盖租金、导购和物业成本。他还提到一个周期问题:依靠线上粉丝到店,新店开业前半年的业绩往往短期冲高,但这是阶段性红利,半年后如果没有持续流量支撑,数据就可能会回落。

2025年,Fabrique在北京三里屯太古里开设首家线下门店,采用线上线下同价的策略,提高消费者信任度。

设计师集合品牌的主要商业模式

根据公开资料整理

同样从线上起家的淘系女装品牌CHICJOC曾激进拓店,两年开出近40家门店,但去年起多次传出部分门店闭店的消息。更早的D2C、magmode名堂和ICY,也都因低估了线下重资产成本而收缩。

Fabrique对此有清晰的认识。品牌目前采取“一城一店”的拓店逻辑,依据用户的线上分布数据,优先在核心城市各开一家标杆店,而非盲目追求数量。此外,由于拥有近400位合作设计师和宽泛的货盘,门店可以根据不同城市的用户画像灵活调整铺货,而非依赖单一爆款或风格。比如,北京三里屯店的顾客里游客和潮流人士居多,门店货品会更偏时尚趋势;上海兴业太古汇店周边CBD和外资客群密集,货盘也会做出相应调整。目前线下营收占全球大盘比例尚小,但单店表现均超预期,百平单店预估年收入8位数,同店增长接近30%,处于北京三里屯门店坪效第一梯队,兴业太古汇店工作日试衣仍需排队。

然而,Fabrique面临的最大挑战,或许也正是来自其商业模式本身。近400位设计师带来了丰富的创意,但也让品牌形象的统一性管理变得复杂。和拥有多年沉淀的版型库和设计档案的品牌不同,Fabrique的每一件单品几乎都在重新“发明”,缺乏一套可追溯的识别符号。这种模式在产品开发上提供了极大的自由度,却也意味着每一次创新都要从零开始,难以形成代际积累。

更棘手的是,作为设计驱动型品牌,Fabrique最引以为傲的创意恰恰是最容易被抄袭的部分。在当下的女装市场,一款设计走红后,抄袭品往往比正品更快铺满各个渠道。如何管理和保护好创意,并将其转化为一门长效的生意,是Fabrique需要持续回答的问题。

在林剑看来,服装行业很难有真正的颠覆式创新,但Fabrique恰好同时抓到了几个有利因素:舆论环境整体对设计师友好,Fabrique能从中借力;团队里有传统女装行业出身的人,能保证其产品不至于沦落为又一个商场大众品牌;设计师的加持,又让它能在电商体系里卖出溢价,利润空间也因此做高。“换个角度说,这个品牌看上去没有明显的弱势。”林剑说。

Fabrique可能不是“设计师集合品牌”的终极答案,但它是目前一个务实的解题思路——用设计的叙事吸引消费者,用商业的体系留住他们。它给设计师提供了商业化落地的渠道,给消费者提供了一个介于大众和标新立异之间的可选项。其思路已被初步验证,问题只在于,当未来规模扩大、竞争加剧、线下权重增加,这套模式还能不能持续跑得顺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