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奋斗与历史进程的结合究竟能产生多大的财富效应和影响力,这个纪录还在不断被刷新。

过去五十年里,美国社会见证了一对富豪父子的诞生:从软件服务起家,又在好莱坞打出名气,最终成为现任美国总统的座上宾。依靠上市公司、野心并购和天价合约,Larry Ellison和David Ellison父子不仅实现了惊人的财富增长,也将美国的技术与媒体产业深刻绑定在一起。

父亲Larry Ellison,81岁,数据库公司甲骨文的创始人,身价接近2000亿美元,曾短暂当过全球首富。儿子DavidEllison,派拉蒙-天空之舞的CEO,正是主导天空之舞吞下派拉蒙的关键人物。如果派拉蒙成功收购华纳探索,埃里森父子将同时控制CBS、CNN、HBO和华纳兄弟,并在TikTok美国业务中拥有一定话事权。一个家族同时握着美国的技术命脉和娱乐命脉,这种组合形态极为罕见。

数据库帝国

Larry Ellison的人生早期像一个标准的逆袭故事。1944年出生于纽约,9个月大时被姨父姨母收养,后搬到芝加哥。他读了两次大学:第一次在伊利诺伊大学读医学预科,第二年放弃;第二次在芝加哥大学接触到了前沿的计算机编程技术,但只读了一学期就退学,然后开车去了加州。他曾说过一句话:“我拥有成功所需的一切劣势。”

到加州后,Larry在一家做磁带录像设备的公司当上了程序员。这家公司接到过一个美国中情局(CIA)的外包项目—给CIA建一个保密数据库,代号就叫“Oracle”。项目本身难度不高,但Larry在开发过程中注意到另一个趋势:IBM研究部门发表的一篇论文,讲的是“关系型数据库”概念—用表格的方式组织数据,表格之间可以相互关联,也可以通过代码筛选出符合特定要求的数据。

IBM提出了这个概念,却没有把它做成产品。当时计算机行业的主流商业模式是卖硬件,IBM作为大型计算机的市场主导者,如果做出这个软件产品,客户就不一定需要那么贵的硬件了—这跟公司的商业目标相悖。大公司没有动力做的事情,就很容易变成小公司的动力。

1977年,Larry说服两个同事、凑了2000美元创业做数据库。第一个产品沿用了CIA那个保密项目的代号,叫OracleVersion 2。为什么第一个产品就叫V2?这其实是Larry营销天分的一个体现—Version 1经常被用来命名测试版、半成品,而Version 2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已经迭代过、更成熟的产品。他不是那种标准的技术人,而是一开始就在想怎么把产品卖出去。

1982年公司更名为Oracle(以下简 称中文名“甲骨文”),1986年便实现上市,IPO日期选在微软上市的前一天。《时代》杂志1990年中期的封面报道说:如果在甲骨文上市那天买入股票,持有五年将获得12倍增长—这还只是1990年代中期,后来其股价又增长了三十多年。

不过,“长期持有”的话术忽略了中间的波动。1990年至1991年,甲骨文因销售团队冲业绩的思路太野出了大问题。销售团队与Larry本人的性格非常一致—好斗、激进,签订了大量没法交付的合同,软件还没做好发票就已经开出来了,把账面收入做高了,但收入本身是虚的。审计机构介入后,甲骨文被迫重发1990年财报,多年盈利变成当年亏损。

危急之际,Larry决定找一个职业经理人替自己管公司。这个人叫Raymond Lane,能力获得过乔布斯的认可—乔布斯和Larry是多年好友。Raymond担任总裁后做了大量组织架构调整,最终打败竞争对手,使甲骨文成为美国数据库领域的领导品牌。这期间股价翻了14倍。

Raymond的到来也大幅释放了Larry的精力,他开始变成媒体笔下那种口无遮拦的新晋富豪。当个人资产达到70多亿美元时,他瞄准的竞争对手是身价320亿美元的比尔·盖茨,声称公司在这个季度“把刀插进了他们的胸口”,并希望微软“窒息而亡”。他不仅管不住嘴,而且管不住手—2000年微软面临反垄断调查期间,Larry自己雇了私家侦探,去微软雇的游说公司的办公室外翻垃圾桶找证据,还称之为“公民义务”。

Larry目前还持有甲骨文约40%的股份,从未大规模减持,这是他2000亿美元身价的核心。

从飞行电影到好莱坞中心

如果说Larry Ellison拿的是“普通人逆袭”的剧本,儿子David Ellison拿的就是“富二代创业”的剧本。David 1983年出生,大学选择了南加州大学电影学院,他对电影专业的兴趣来自母亲,但读书跟父亲一样,读到一半就去演戏了。

2006年,David参演了一部讲一战飞行员故事的电影《空战英豪》,前期成本6000万美元,票房仅1800万美元—这些成本几乎都是David和LarryEllison掏的。David本人确实有飞行执照,可以做特技飞行,这部电影有量身定制的意味。

富二代去拍电影争议不小,不过David获得了一些来自乔布斯的鼓励。乔布斯在苹果之外另一项广为人知的事业就是皮克斯。David跟乔布斯聊过电影方面的想法,乔布斯最开始泼了冷水,但后来问他能不能像皮克斯一样做到行业头部水准。这个目标对David而言并不容易。但他听进去了,他意识到自己当演员很难出头,如果搞一个内容制作公司,逐渐形成自己的方法论和风格,还有一丝机会。

2010年,David创立了天空之舞公司(Skydance),先融资3.5亿美元作为启动资金,其中一部分来自父亲Larry。公司成立后又与当时的派拉蒙达成五年联合制片协议:天舞负责预算和制作,派拉蒙负责发行。天舞做的第二部电影是科恩兄弟的《大地惊雷》,成本3800万美元,票房2.5亿美元。接下来它参与了《碟中谍》系列,制作的五部电影全球累计票房超过33亿美元。之后又做了两部《星际迷航》和两部《终结者》,爆款命中率远超好莱坞平均水平。

2022年,真正的爆款出现—《壮志凌云2:独行侠》。David担任了制作人,该影片是美国电影学会当年的十佳电影之一,接近15亿美元的票房在当年仅次于《阿凡达:水之道》,目前在全球票房史上排第15位。受疫情影响,流媒体对传统院线造成了持续好几年的冲击,很多人说电影行业要完蛋了,但《壮志凌云2》的票房给整个行业带来了信心。

不过,富二代创业的剧本里包含了父辈很多结构性的支持。Larry的支持分两层。第一层是资本。更大的资金支持来自2008年前后Larry启动的甲骨文股票质押—根据甲骨文2025年披露的文件,Larry质押了3.46亿股甲骨文股票,价值约510亿美元。文件中称质押股票是为了“个人商业冒险”,但业内普遍认为,这些钱里有一部分流向了David的天舞公司及其他媒体事业。另一个资金来源是信托—1986年甲骨文上市时Larry就把9万股股票放到信托里,受益人是自己的两个孩子David和Megan。

第二层支持是决策层面的。2024年,David提出收购原先的合作伙伴派拉蒙,交易对价80亿美元,整个过程花了383天才完成。合并后的治理结构是:David是董事长兼CEO,拥有50%投票权;Larry控制较大比例股权和经济决策权,同时持有27.5%投票权。简单说,David管方向,Larry管花钱。一位并购律师的解读是,Larry可以用派拉蒙的账面亏损实现合规税务抵扣。对David来说,收购派拉蒙意味着管理一个超过1200部电影的内容库、2400多部电影的发行权,以及CBS、HBO和MTV。

这也刺激了父子俩的胃口,进而有了2025年年底竞购华纳探索的事。在最终方案中,1100亿美元的收购价里包括470亿美元股权投资,其中相当比例来自Ellison父子持有的老股;540亿美元是债务融资,Larry为其中404亿美元做了个人担保。这笔交易能达成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谁能搞定反垄断调查才是关键,而Ellison父子的优势确实比Netflix更大。

投资政治

两代Ellison的发家史可以概括为:一代靠技术杠杆,二代靠财富杠杆。到了最后一个阶段,是父子联手投资的政治杠杆。

《华尔街日报》披露,2024年美国大选周期里,LarryEllison向一个支持特朗普的政治非营利组织捐了约4500万美元,是那个选举周期里最大的单笔政治注资之一,但此前从未被报道过,因为不需要披露。美国的政治捐款分两种:一种是公开的竞选捐款,有额度限制,捐款人身份要向联邦选举委员会披露;另一种是捐给“政治非营利组织”的,这类组织可以无限额接收捐款且不需要披露捐款人。Larry走的是第二条路。

这其实是一段经营了接近十年的关系。早在2016年,Larry在甲骨文的副手就接触了特朗普,这位副手后来加入了特朗普的过渡团队。202年,Larry在自己位于加州的庄园为特朗普举办筹款活动,大选结束后甚至参与了一个电话会议,讨论如何推翻宾夕法尼亚州和佐治亚州的选举结果。David这边更有意思:2024年月,他向拜登和哈里斯的竞选阵营捐了将近100万美元;但到了2025年派拉蒙合并需要联邦审批时,David就开始频繁出现在特朗普身边。特朗普有一次去迈阿密,在人群中看到David,直接当着很多人的面说:“你会超越你父亲的,他会很高兴,因为他爱你。”

这些“投资”买到的是一个系统性的政策环境。特朗普回归白宫之后,Ellison家族同时在三条线上获得了回报。

第一条线是AI基础设施。特朗普就职第二天,就在白宫宣布了一个叫“星际之门”的项目—价值5000亿美元的AI基础设施规划,甲骨文是核心架构方。媒体还爆出一个细节:就职仪式当天Larry去白宫没带证件,被特勤局拦下,之后是特朗普亲自要求特勤局所有人都要记住Larry长什么样,就这么把他弄进去了。2025年9月,甲骨文和OpenAI又宣布了一个数据中心合作,计划用电量4.5吉瓦—折算成美国家庭年用电量,可供370万个家庭用一年。协议公布那天,甲骨文股价创历史新高,Larry个人财富一天之内增加700亿美元,是当时彭博亿万富翁指数有记录以来最大的单日财富增长。在与特朗普产生明确关联之前,甲骨文在云计算市场上曾被认为是亚马逊和微软之后的第三名,经典的数据库业务《商业就是这样》曾是《第一财经》杂志最受欢迎的专栏之一现在它是一档播客节目,目标是用简单易懂的语言解读商业现象。也有明显的增长天花板。特朗普出现在这个关系里,通过政策环境的倾斜,一次性打开了多个方向上的可能性。

第二条线是TikTok美国业务。甲骨文拿到了TikTok美国15%的股权,同时成为数据托管方和算法监管方—既是股东,又是基础设施供应商。到2025年9月,美国副总统万斯估计TikTok美国的整体估值已达约140亿美元。

第三条线是华纳探索的收购审查,派拉蒙的收购案也包括在内。派拉蒙收购案需要通过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的审查,而FCC主席就是特朗普任命的。派拉蒙还与特朗普达成了一项诉讼和解,支付了1600万美元—特朗普指控CBS王牌节目《60分钟》针对卡玛拉·哈里斯的采访有不公正剪辑。事后《华尔街日报》曝出,David Ellison曾在电话中对派拉蒙一位董事说:只要花4950万美元,就能跟特朗普和解。华纳探索交易案的核心反垄断审查方美国司法部也放行了,这不仅会造就一个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泛媒体集团,也有很大可能造成原本独立于政府和股东的新闻理念发生变化。

如果我们简单粗暴地测算一下Ellison父子在政治上的“投入产出比”,投入方面,被曝光的政治捐款4500万美元,加上派拉蒙支付的1600万和解金,再考虑多年的关系维护成本,保守估计约1亿美元。回报方面,甲骨文拿到了美国AI基建的核心供应商席位;拿到了TikTok美国的部分股权;天空之舞先后吞下了派拉蒙和华纳探索—这两笔极易触及反垄断限制的交易都获得通过。甲骨文的股价上涨不完全是因为政治关系,AI大周期本身就在推动整个行业,但政治关系是让甲骨文拿到星际之门和TikTok这两个项目的关键变量。这就是所谓的“确定性”:不需要再赌技术方向、赌哪部电影可以成功,只要关系到位,就可以超越传统的市场竞争。

三代杠杆

Larry Ellison在1970年代看到了IBM难以做好的机会,把数据库做成了大公司都得有的数字化基础。他的儿子DavidEllison在父亲的资本和决策支持下,从一部亏钱的飞行员电影开始,用十五年时间走到了好莱坞的中心。然后这对父子发现,当版图大到需要政府点头才能继续扩张的时候,最高效的投资就是政治关系—技术和内容都比不上。

三代杠杆,每一代都比上一代离“创造”更远,离“规则”更近。Ellison家族即使在美国也是一个很罕见的特例—同时掌握核心技术基础设施、好莱坞最大的内容帝国,以及与白宫的直接通道,历史上没有哪个美国家族同时做到过这三件事。但问题可能不在于这个特例本身有多极端,而在于:是什么样的环境允许这样的特例生长出来?一个人可以用隐秘的资金和影响力介入一场选举,而选举的赢家可以决定优质资源的归属,以及谁来管理核心机构,这些机构又决定了哪些交易得以通过,以及市场是否能够长期公平发展。

每一步都是合法的,但串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种美国政商关系的新格局。资本、政治和媒体之间的边界,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商业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