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画插图:张力奋

继2025年开设“一个人的地球”专栏后,复旦大学教授张力奋自2026年起新开专栏“旅行的现场”,叙说他过往半个多世纪的行走故事,上海—中国—世界。他说,旅行纪录了上世纪中国人走出国门的艰辛。刻骨铭心的旅行,总以瞬间的方式意外地现身,激情或温暖、柔弱或壮严,化为历史足印、记忆的底片。

如何陪父母旅行?

与家人旅行,不是件容易事。若有孩子,年幼时还好说,当个活拉杆箱拖着就行。等上了中学,荷尔蒙作祟,孩子们开始在旅行问题上与父母分道。即便“公费”旅游,对他们也难有诱惑。成人后,若他们偶尔与父母长途出游,就属于赏脸了。不过等我们步入中年,另一件难事是怎么陪父母旅行。下边细说。

我是六十年代生人。很幸运,自己过了中年,父母都在(尽管母亲久病卧床)。七十上下时,他们已自认是老年。我们这辈人的父母,命途跌宕,吃苦头不说,事业多挫折甚至荒废,退休时难免感伤。父亲从政府机关退休后被邀返聘多年,发挥余热,这让他些许宽慰。某年我回国探亲,闲聊时他告诉我,几位同事退休不久就去世,没享受过任何好日子,很为他们抱屈。我心想这事得赶紧,应让老爷子好好玩上几年,否则此生太亏。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我已读完博士在伦敦工作,有了稳定收入,开始为老爸谋划旅行的事。我以老爸做试验,有几个有利条件:1.自我记事起,我们父子关系一直融洽且平等,除了小学时我因擅自修改户口本上家庭成分被他教训。他性情温和,有商有量,易于合作。2.母亲是小学老师,“文革”时在操场上被打架学生不慎绊倒受伤,后并发重症肌无力长年卧床,不良于行,主要由父亲和妹妹照顾,加上阿姨帮忙。我最想报答的是父亲,他出力最多,时间最长,忍受的委屈与痛苦也最多,但剩下的时光正缓缓在地平线上下落。3.他生性喜欢旅行,但只在下放时去过崇明、安徽。退休后他终于有时间开始真正的旅行,且是理想旅伴。

带父母旅行,首先得刺激他们的“虚荣心”。

上世纪九十年代起,我先邀老爸到伦敦小住,他靠一张地铁卡玩遍伦敦,算是热身。他很实际,说只想玩最有名、必须到此一游的,人家不知道的地方不用去。之后我带他打卡了巴黎、罗马、佛罗伦萨、威尼斯、柏林、阿姆斯特丹、苏黎世、巴塞罗那、维也纳。这轮下来,他似乎有了点底气,可以跟人家吹牛“我在罗马的时候”了。有时虚荣心使人进步、催生启蒙,旅行就是。一听到下次旅行的行程,他会悄悄地激动,在屋里不经意地吹几声口哨,或哼哼自己喜欢的老歌,就像出笼前的老鸟,辈份摆在那里,反应必须得当。

其次,是子女得“三陪”,鼓励享受主义。

父母这辈,内心向往旅行,想出去走走,但怕花钱。所以“旅行试验”的成功条件之一,是不能让他们掏腰包,也别让他们算钱、经手账单,否则旅行好事往往流产。他们出人就好。父母这辈对“享乐主义”有负罪感,不敢花钱。子女“三陪”就有这个好处。若飞国际长途,有时我为老爸订商务舱(自己省点坐经济舱)。他嘴上说“太贵太贵”,但登机时可以向左转,自我感觉还是好的,头也抬得更高。有几次他免费升舱,像是中了六合彩。到了七八十岁,想虚荣就虚荣一点,毕竟已人畜无害,况且是子女的钱包,只要他高兴就行。我订酒店、餐厅,他总要跟一句“订一般的就行了”。我说,若是我,会要求贵一点的。你还有多少年?一次在柏林吃饭,找了家出名且烧钱的餐厅。用完餐,我想讨个表扬。不料他反应平淡,只说了句“还可以吧”。老爸渐渐不再客套,开始有一说一,坦率提供消费者反馈。在罗马老城,我们住过一家很不咋地的酒店,有点像电影《偷自行车的人》的内景,他直接有微词。很快他对我花钱的事不再那么敏感,享乐主义慢慢生根,出行住宿多半都“五星级”了。

父母怕子女花钱,但更怕浪费钱。花钱事大,浪费钱则是罪大恶极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劝久病卧床的母亲到伦敦小住,换换环境。我做了两年说服工作,她仍万般犹豫,说不方便、太花钱,会连累我。最后我告诉她,机票已订,花了多少英镑,不可退票。母亲抗拒的堡垒很快瓦解,悄悄整理起行装来,态度也立马积极起来,最后她坐着轮椅出了 国。

最后,旅行借口,多多益善。

2016年,前往美国。与父亲最后一次远行。

父亲,中年。特殊年代,他下放去了安徽,也是旅行。

80岁后,父亲的情绪指数与旅行高度相关。从他的口气、胃口、眼神、长吁短叹,我能察觉他迫不及待,又想出去走走了。回国任教后,我时有会议邀请。若举办地好玩,他又没去过,我就厚厚脸皮跟主办方申请,可否带父随行,额外费用自理。我曾带过的复旦8413级学生在广州庆祝入学40周年,学生请他,我带他去凑热闹,并享受“师爷”待遇,与女同学“走红毯”。总之老人有人捧,情绪就好,对免疫力、快乐的多巴胺都好。

陪父母旅行,属全职导游兼保镖,全程情绪紧张,别想自己玩的事。老人是个风险因素。80岁前后,很多国内航司已婉言拒绝售他机票,我只能另择国际航空。(近年东航对老人出行订票有更人性化的安排,要点赞。)父亲喜欢拍照,且会不自觉地边走边拍,简直就是个移动雷区,只能人盯人防守,随时大声警告。除了带上常用药,更不可控的是突发的健康状况。1993年陪父母去巴黎,老爸吃生猛海鲜过敏,在酒店半夜突然发病,人仿佛浸在虚汗里。他怕医疗费太高,想熬过去。我怕出事,叫来急诊医生,打了针稳定下来。出了事,自然心慌紧张,但不能抱怨。见我付完账,老爸心安不少,以后也不敢瞒报实情了。

老人天性本是幼童。一个教训是,旅行事切不可轻许,答应过的必须兑现,还得尽快。老爸一直想去宝岛台湾走走,可谓心心念念。我在台北客座教过书,常跟他聊台湾风土人情,他很向往。他怕我忙,走不开,自己订了旅行社团体游。我怕不安全,拦了下来,承诺自己陪他去。因为忙,拖了一年多才成行。他一直抬着头等,又不敢催我,就是折磨。老人时光无多,性子就急,不再等待。

粗算一下,我陪老爸走过二十多国,大半在欧洲。他有点慕欧,喜欢西洋,这或与他在上海出生长大有关,血液里有些租界的东西。到晚年,特别在旅途中,他偶尔会漏出一句“10岁前,我还是享受过点好日子的”。他童年有过优渥记忆,之后家境就倒霉了。不像我,他更多是个晚到的旅游者,只能匆忙打卡,这是他的存在感。因为陪他旅行,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一点共同的痕迹。这些“到此一游”的记忆,与任何人无关,也毫无价值,却是我们的肉身在这个世界曾有过的动感与影子。

父亲八十七。友人、女油画家任丽君为他画的肖像。第一次入画,他很喜欢。

父亲是2022年岁尾走的,他没能经受住疫情的最后一击。从感染到撒手,不到两周,走得决绝,在90岁止步。80岁后,他仍保持着体面,呈现最好的状态,但心肺肾功能已在快速走下坡路。他去世后这几年,我偶然发现,回到曾与他同游之地,中国香港的某茶餐厅、旧金山国际机场的移民窗口、阿姆斯特丹的红灯区、奥斯陆歌剧院的巨坡、巴黎蒙马特地区的咖啡厅,刹那间他会魂灵现身,与我同行,甚至成为他的替身。记忆最密实的应该是上海的东方艺术中心,我经常带他去那里听音乐会。他喜欢音乐,也有个好音色。不过最后几年,带他听音乐会,让我愈发紧张甚至难堪。他的肺已很弱,气息短促,封闭环境下他的呼吸声不自觉地放大。我不得不用手肘提醒他,声音会顷刻低下去。几分钟后,粗重的呼吸声再起,听似风箱,常引起附近观众侧目。有时下半场,我带他在稀疏的最后一排找个空座,作应急处理。

母亲久病,熬到76岁。或出于自私,我希望父亲多活几年。老人在,我们年轻,是精神庇护。我用旅行诱惑、奖励老爸,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仍有求于他。他很合作,用乌托邦的精神鸦片努力维持自己的免疫力,一年年战胜墙上的年历。在他情绪低谷时,我要他承诺“至少再陪我十年”。他苦笑,又试图在乎我的话,想抓住这根稻草的幻影。我不相信来世。我曾尝试相信,但终究未能报达彼岸。这件事,上帝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很羡慕信奉来世的人,因为他们有寄托。我只有今世,想尽力留住他们。我知道,一旦告别,我们将永不相见。

这组照片,摄于2016年,美国行。中图,纽约联合国大厦,他在主席台上挥了挥拳,表明中国立场。

随时随地拍照,这是老爸晚年最常见的姿势。

2016年,他83岁,我带他最后一次远行。他一直想去美国好好走一走,否则说不过去。美国太大,对他或是最后机会。那年暑假,从旧金山开始,连续三周,我们由西岸到东岸,最后回休斯敦休整。那是个汗蒸的酷暑。妻子原先反对酷暑出行,怕父亲途中出事,最后也顺了老爸,只祈愿老天保佑我们平安。旅行对他似乎有宗教般的召唤,他从没对我密集的行程安排有过任何责疑,也从不怀疑他的体力。旅程中,想叫停休息的多半是我。两周后,他开始“讨饶”,暗示有点累了,“要不我们回休斯敦休息几天吧?”我们都想成全他,以致顶着风险与负罪感。我一直记得他那句哀叹:有的同事60岁刚退休就死了。他们那代人的啼血之痛。

陪父母旅行,知易行难。在伦敦工作时,公共假期除外,我还有30天年假。回复旦任教后,又有寒暑假。太多的朋友有心,但没这么多年假,只能出钱给父母订旅行团。我感激妻子的包容。我带父亲玩,她多半识相地回避,生怕“另立中央”。成年后我做过不少错的决定。带父母旅行这件事,是做对的,没留遗憾。

今年清明,因为有事,我未能前往扫墓看望父母。我并没有特别内疚,因为他们生前我陪他们走过很长的路,知道他们会原谅我,不怪罪我。

老爸是在上海一家国际医院走到尽头的,享年90岁。短短十多天,他不再设防、挣扎在阴阳两界,最终放弃。因亡在国际医院,他在龙华殡仪馆排上了队。告别仪式只能5人到场,时间15分钟。老爸生前讲究穿着体面,永远定时染发,对朋友们赞美他长相年轻(甚至比儿子还年轻)乐此不疲。

去殡仪馆前,我从家里带了把剃须刀,给他最后打理一下。我本想再留一撮他的头发作为留念,但忘了剪子。同一间告别厅,躺着三个等待告别的。刹那间,我不想流连,只想快快送他上路。我推着他往里走,离他的终点不及10米。我在他身后,这是我第一次这样俯视他。他的头、脸、隆起的鼻梁、嘴唇上杂乱的胡子。他生前一直有搓脸的习惯,所以皮肤比同龄人滋润。我眼睛一糊,随之耳鸣,周边一时失音,像是真空。他的头仰着,是我带他旅行时塾悉的样子,戴着那顶生前几乎从未用过的呢帽,深灰色的,有点滑稽。因为化了冻,他开始显得有点活气,半睡的样子,在生死两界流离。他嘴唇上那从胡须,比我几天前推他进停尸房时又长了不少,杂乱、针针向上,从他泛黄油蜡的皮肤穿出,像是我跟他旅行时曾踩过的秋后草地。他的鼻子一直很漂亮,向上翘着,又像是我们共同爬过的美丽山岗。

附记:写此稿,遭遇奇事,在手机上写了三遍,才告完成。前两遍一写完存档,文件就莫名蒸发。第三遍,分成四部分各个击破,才写成。疑是老爸发现我在写他,开起玩笑,惦记我了。可惜已不可能再陪他共游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