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看到这些内容时,很多人都会感到惊讶——
“好多人就是以欺凌别人为乐,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 上。”
“他们可能童年也遭受过暴力。”
“如果是身体的暴力,还可以直接打过去,语言的暴力才可怕。”
这些直白而犀利的讨论,并非出自社会学者或教育学家,而是几个9岁、10岁的孩子,他们一起做了主题杂志《暴力》。
开开是带着这些孩子做书的人,相较于“老师”这个称呼,她更愿意把自己称作孩子们的编辑,视自己为一个引导者。
2014年从出版社辞职后,开开在机缘巧合下开始带着一群5到17岁的孩子画画和做书。2018年,她创立了SHU SHU工作室。这个名字来自开开的儿子图钉,小时候他总喜欢在等待的间隙和开开数数——数数的过程就像是图钉和开开的沙漏,让时间慢了下来。开开希望,SHU SHU也可以成为孩子成长路上的陪伴者和记录者。
到目前为止,SHU SHU工作室已经独立出版了10本小书和4期杂志。10本小书记录的是孩子对日常生活的观察:有人画下了妈妈为自己做的一周食谱,有人记录下自己和毛绒玩具的故事,有人画下自己遇到“怪物”的故事……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他们讨论的话题也开始变得复杂。由此诞生了主题杂志,开开给杂志起名为Pod,中文含义是豆荚,代表着含苞待放的力量。在已完成的4期杂志中,孩子们讨论暴力、女性主义、有形的和无形的墙,以及他们如何理解和诠释鲁迅的经典文 章。
画画和做书的工作通常在开开的家里进行,这里不像一间教室,也不像传统意义上的工作室,也没有固定的课程。开开不急着教孩子如何画得更像,她更关心的是,孩子究竟在观察什么、思考什么,又为什么会这样想。画画是语言,书是媒介——真正重要的,是让那些原本没有机会说出来的感受和想法,找到一种可以被看见的方式。
孩子什么都知道
开开第一次注意到孩子的世界,是在成为母亲之后。
她至今仍然清楚地记得,有一次自己和妈妈在家里发生了争吵,当时只有七八个月大的儿子图钉显然被这个场景震住了。争吵结束后,开开抱起图钉安慰他时,发现图钉的眼睛里流下了眼泪——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婴儿,什么都知道。这个信念,贯穿了她此后与孩子相处的全部实践。

画画和做书的工作通常在开开的家里进行。
嘉佳6岁时和开开一起完成了自己的第一本小书《变成种子的小孩》。在书里,因为妈妈总是低头看手机,嘉佳变成了一颗种子,只有妈妈每天陪她说话、给她浇水,种子才会重新变回嘉佳。这个故事看似天真,却藏着孩子想要被看见和陪伴的呼喊。
而让开开更确信孩子拥有复杂内心世界的,是9岁女孩至柔的故 事。
有一次,至柔告诉开开,奶奶对她说“女孩没用”。开开感到震惊,她没有急于安慰,而是和至柔聊起了自己的童年——她说,当她遇到困难时,会想象自己变成了武侠小说里的大侠,可以解决所有难题。在开开的引导下,至柔创作了《这样的 我》。
这本书的物理结构本身就构成了叙事:从正面翻开,讲述的是一个内向、胆怯的女孩——她不敢反击别人的嘲笑,不敢在朋友被欺负时站出来,不好意思倾诉烦恼,她在故事最后发出疑问:“我为什么是这样的我?”
而从背面翻开,读者会看到一个开朗、勇敢的女孩:她可以对嘲笑自己的男生大声说“不”,愿意和朋友分享伤心事,也会主动表达自己的想法。故事结尾,她说:“我好喜欢这样的我!”
从中间翻开这本书,是一张折页,奶奶对至柔说“哎,女孩真没用”,继续翻开,是至柔躺在床上的画面——原来那个开朗勇敢的女孩,只是她的一场梦。开开告诉至柔,虽然是想象,但它的力量会像种子一样,慢慢生根发芽。

01 SHU SHU工作室已经独立出版了10本小书。

02 艺术家书《WHOOSH》,来自15岁的草莓。
在10岁男孩安安创作的小书《我的世界》里,有一幅描述战争的画:炮弹落在大大小小的建筑物上,坦克穿过街道,整座城市被战争摧毁。开开原以为安安是从父母那里听到了关于战争的讨论,后来才知道,他只是无意间在奶奶听新闻时听到了俄乌冲突的消息。对成年人来说,那可能只是电视里一闪而过的一条新闻,但对孩子而言,它可能会变成一个关于世界的巨大疑问。
图钉4岁时,也曾随手画下一群由病毒变成的怪兽,并央求开开帮他画一个奥特曼。在奥特曼的故事里,怪兽只有在人类破坏自然的时候才会出现。“疫情期间,每个成年人都那么恐惧和焦虑,孩子不可能感受不到。”开开说,“他在用心中的英雄,去对抗看不见的病毒。”
“在许多成年人眼里,孩子往往是任性、不爱思考的‘熊孩子’。但其实,许多成年人的无心之举,孩子都看在眼里。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孩子也都知道。”在引导和陪伴孩子创作的过程中,开开发现,很多孩子长期处于一种失语的状态,他们并非没有想法,也并非不理解这个世界,而是缺少一种表达自己的方式。
而在书里,孩子们找到了一种语言。他们用文字和图画记录自己的观察,用想象力对抗着内心的不安与恐惧。
把书作为方法
如果说小书记录的是孩子对生活的观察,那么主题杂志承载的,则是他们面对复杂世界时的思考。但真正让这些思考成形的,不是绘画的技法,而是一套独特的对话与表达方式。
在开开看来,绘画只是孩子的语言之一,她更看重的是一个孩子能否说清自己为什么这样想。2019年,开开和孩子们制作了第一本杂志《暴力》,主题来自于孩子们在校园或网络上经历过的肢体或语言暴力;第二期杂志《谁是女巫》则来源于13岁的嘉佳和豆豆在剧团排练《麦克白》时产生的疑问。
3年前,他们挑战了更厚重的文本——鲁迅的文章。
很长一段时间里,开开只是和孩子们围坐在一起,一篇篇地阅读鲁迅的文章。他们最终选出了《铸剑》《孔乙己》《药》和《狂人日记》四篇作品再创作,用插画的形式将当下社会的现实与鲁迅的原文相对照,制作了一本专题杂志《重读鲁 迅》。
在《铸剑》中,鲁迅讲述了少年眉间尺为父报仇的故事。而在孩子们眼里,这个少年并不只属于过去,也像是今天许多年轻人的缩影——他们不断内卷、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更好的生活,但最后可能会发现,很多努力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改变。
17岁的芊芊画了一个坐在森林里的迷茫男孩,他既是那个为父报仇的少年,也是如今在现实中感到迷茫的年轻人。“我们在生活中也有很多压力,有时候就像在黑暗的森林里,看不清前方的路。”芊芊希望,大人们也能感受到孩子们面对这个不确定的世界时的无助。
《孔乙己》在孩子们笔下指向了另一种现实困境——受过高等教育的当代年轻人被“脱不掉的长衫”束缚,他们希望拥有一份符合自己的教育背景和社会期待的体面工作,即使面对压力,也不愿轻易放下这种身份认同。在嘉佳的笔下,一群身着正装、手提公文包的公司人整齐地沿着道路行走在与这条路交错的另一条路上,则是一名外卖员骑着电动车疾驰而过。
芊芊则在漫画中想象了未来的孔乙己:一群海归毕业生期待进入大公司,却在面试中发现公司需要的不是他们的知识和创造力,而是想让他们成为企业系统的一部分。面试官询问主人公是否愿意在大脑中植入芯片,放弃独立意识,主人公选择拒绝,最终失去了工作。
创作这幅画的2025年,恰逢AI技术快速迭代,当时芊芊即将升上高三。“我们花了将近20年的时间学习,获得一个看起来光鲜的学历,但最后换来的会不会是被机器人替代的现实?我们怀揣着希望去探索外面的世界,学习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可未来还需不需要有理想的年轻 人?”
这些追问并非凭空而来。在做书的过程中,争论是常态。豆豆还记得,有一次讨论到代孕的话题,豆豆认为这是对人的彻底物化,和器官买卖没有什么区别;开开则提出了另一种视角:对于一些因身体原因无法生育的人来说,代孕可能是他们拥有孩子的唯一途径。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开开乐于见到孩子们热烈地争论,在她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视角局限性,现代人也越来越容易被困在自己的信息茧房中。她希望孩子们可以在碰撞中看到不同的观点,看到一件事更复杂的面貌。
与普通书籍不同,开开带孩子们创作的是艺术家书,它通常融合了绘画、拼贴、纸张工艺等多种形式,也打破了传统书籍的装订和阅读方式。它可以是卷轴、风琴折页、立体书的形态,也不一定要按照线性的方式阅读。一本艺术家书的诞生,不仅关乎写什么、画什么,还关乎纸张的触感、翻阅的顺序、装帧的结构,每一个物质细节都在参与意义的构建。

03 孩子们设计了一款《狂人》桌游。

04 折叠书《This is Tummy》,收录了7岁男孩图钉为他的毛绒玩具Tummy绘制的图画。
一本书如何开始、如何推进,没有标准模式。有的书很快就能完成,有的则需要经历漫长的讨论和摸索。
最近,开开正在和一群孩子创作一本关于自己生活的书。这一次,她刻意避开了宏大的社会议题,而是希望孩子们认真观察那些最熟悉也最容易被忽略的日常生活。
正式创作前,孩子们做了大量练习:画自画像、记录上学路上的见闻、写下学校里发生的趣事——一个喜欢陈奕迅的女孩,就把自己幻想与偶像见面的故事画了下来。
在做书之外,开开和孩子们也开始探索更多表达的可能。
围绕《重读鲁迅》中的《狂人日记》这一篇章,孩子们设计了一款《狂人》桌游。游戏中,玩家需要掷骰子前进,沿着一条设定好的“成功路径”不断闯关:婴儿早教、练钢琴、争当班干部、上大学、恋爱、工作……一些格子设定了特殊的规则,比如背不出古诗就要后退几步,谈恋爱也要后退,考上职高会直接退到起点附近。配套卡牌则引导讨论:爱情在青春期不值得拥有吗?考上职高,人生就真的完蛋了吗?桌游提供了一种新的表达方式,把那些人们习以为常的规则重新摆上桌面,让每一个玩家都不得不思考:这条路径,真的是唯一的吗?
和孩子共同成长
从2014年算起,最早参与做书的嘉佳和豆豆,已经和开开相识了12年,她们的关系不像师生,更像是朋友甚至家人——她们总是直呼开开的名字,而不是老师。
做书的工作通常就在开开家里进行,大家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聊天,围坐在长桌旁画画。孩子们对这里早已熟悉,豆豆常常一进屋就脱了鞋躺在地毯上;嘉佳会熟练地从冰箱里拿出饮料,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有时周末没什么安排,孩子们也会跑来开开家里。开开笑称这里就像是孩子们的游乐场。
去年,嘉佳和豆豆,还有参与过两本杂志的草莓,先后被国外的大学录取,学的依然是与艺术设计有关的专业——豆豆和草莓分别去了美国帕森斯设计学院和马里兰艺术学院学习视觉传达,嘉佳则在英国拉夫堡大学学习产品设计。而小一岁的芊芊,今年暑假过后也要去美国斯沃斯莫尔学院学习人类学和戏剧了。曾经被认为“没有画画天赋”的嘉佳,如今已经把画画当作她最喜欢也最擅长的表达方式。
但对孩子们来说,比绘画能力更重要的,是在做书过程中逐渐形成的独立思考能力。嘉佳曾在《墙》里画过一个场景:一个孩子在网上看到了有意思的新闻想要和朋友分享,这些下楼后却发现所有人都已经在讨论同一件事了。芊芊说,如今的网络流行语、社交平台上的观点会通过各种渠道进入孩子的世界,其中不乏歧视、偏见或未经验证的观点,孩子们接触到这些内容,却并不真正理解它们背后的含义,如果缺乏沟通和引导,很有可能形成固定甚至有害的认知。

01 Pod Zine于2018年开启,以青少年为主角,展示并讨论他们的生活和观点。目前已出版《暴力》《谁是女巫》《墙》以及《重读鲁迅》。

02 Pod Zine于2018年开启,以青少年为主角,展示并讨论他们的生活和观点。目前已出版《暴力》《谁是女巫》《墙》以及《重读鲁迅》。05 《谁是女巫》内页。

03 Pod Zine于2018年开启,以青少年为主角,展示并讨论他们的生活和观点。目前已出版《暴力》《谁是女巫》《墙》以及《重读鲁迅》。05 《谁是女巫》内页。

04 Pod Zine于2018年开启,以青少年为主角,展示并讨论他们的生活和观点。目前已出版《暴力》《谁是女巫》《墙》以及《重读鲁迅》。

05 《谁是女巫》内页。
在她看来,和开开一起做书提供了一个难得的交流空间。“在学校这样一个相对同质化的环境中,孩子们很少有机会听见不同的声音。而和大家一起聊天、做书的时候,每个人都带来了各自家庭和学校中的经历,大家的思考可以交流和碰撞,从而产生新的想法,这对提升我们的自主判断和独立思考能力很有帮助。”
这种独立思考的能力,有时候会以出乎意料的方式显现。13岁时,嘉佳和豆豆在剧团排练《麦克白》,对其中女巫的角色产生了好奇:为什么女巫拥有如此强大的蛊惑力量?带着疑问,他们开始翻阅资料,发现女巫形象的背后,是中世纪社会对女性的一种偏见和污名化。尽管当时只有13岁,但她们已经在生活和网络上目睹了许多针对女性的评判,于是,她们将女性在当下社会中的种种处境带入创作,完成了《谁是女巫》这本杂志。
回看过去的作品,孩子们会为青涩的笔触和稚嫩的语言而羞涩,但他们也庆幸自己借由做书记录下了在不同年龄段的思考。在《重读鲁迅》的《药》这一章节中,豆豆曾讽刺家长对升学的焦虑和期望,如今她仍不完全认同,但已经理解了父母。
而在和孩子相处的过程中,开开也在重新理解世界。创作《谁是女巫》的时候,开开原本想探讨“在当代社会中,还有什么力量能像女巫一样影响甚至操控人”,但孩子们从女巫的历史源头出发,看到的是女性长期以来面对的社会评价——这不仅成为孩子们女性意识的启蒙,也促使开开重新思考女性议题。
十几年里,开开见证着孩子们一点点变化和成长:小时候沉默的芊芊,如今可以侃侃而谈;至柔成绩优异、朋友众多,很难想象她曾是《这样的我》里那个害怕表达自己的小女孩。“每一个孩子都很棒,只要给他时间,等待他慢慢开花就好了。”他们的成长大大缓解了开开作为母亲的焦虑,也让她更加确信:“最重要的是保护好孩子,不要让他失去自信心。”
如今,孩子们依然和开开保持着密切联系。今年开开在英国生活了半年,几乎每个月都会和嘉佳见面;孩子们放假回国后,也总会约在一起聊天。画画和做书,依然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嘉佳打算和开开继续合作创作,豆豆则想完成一本关于纽约街景的艺术家书。
尽管这些书的作者是孩子,但开开期待的读者是成年人。她希望成年人能通过孩子们的作品,从孩子的视角重新看待孩子,同时也重新看待自己。毕竟,“每个成年人心中都有一个没长大的小孩,重新理解孩子,也是在找回自己曾经拥有的好奇心和感受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