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之民

“上午在西湖边喝杯茶,中午就能到衢州古城吃一顿地道的‘三头一掌’。下午在江郎山登一线天,晚上还可以赶回杭州看一场演出。”

2025年年底,当杭衢高铁把两个城市以最短的直线距离连起来时,衢州文旅局的官员通过媒体向读者发出邀请。很难想象,21世纪过去了四分之一,这样的事情还会发生在浙江西部、“四省通衢”最典型的代表城市。

奥妙就在“直线”上。从衢州先贤詹熙等人1905年疾呼建一条经衢州南下的铁路,到1920年孙中山在《建国方略》中谋划浙赣东西大动脉,再到1933年建成杭江铁路,衢州一直落在民国首条东西向铁路形成的反写“C字”的尾端。当年北线建设需要大量穿山打洞,而筹建资金显然捉襟见肘。为带动浙东上八府地区的经济,张静江等人后来采取了南线方案:南下绕道金华、兰溪,再往西折向衢州、江山方向。今天的杭衢铁路,算是近百年来第一次截弯取直。

?01 衢江

02 孔庙里的碑帖

“金、衢、严,处丘陵险阻,是为山谷之民”。明代地理学家王士性在《广志绎》里如此形容我们浙东人。

“杭州多湖,有高科技。但我们衢州多山啊,自然风光好。”水亭门边的牌楼下,一位晚上执勤的交警向我讲述了从省城回到家乡工作的理由。虽然考编之路如挤独木桥,但她愿意一试。

若将视野放宽到全国,衢州把持着的浙闽赣边境的山间孔道,是唐宋以来闽、赣、两广以及西南腹地通往富庶江南的最佳捷径,因此也成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抛开那些默默无闻的流民、书生、商人,我们也还是能找到不少旅行者的史料。

历代诗人总以“某某道中”为题,行旅中作诗为记。衢州古称三衢(因附近三衢山得名),流传至今日最有名的,就是入选《千家诗》的南宋诗人曾几的《三衢道中》了。“梅子黄时日日晴,小溪泛尽又山行。绿阴不减来时路,添得黄鹂四五声。”“活泼不费力”①,朗朗上口。

“小溪泛尽又山行”,大抵是指从三衢山附近的常山港码头下船后,走常玉古道南下。

“在常山县我们再次要通过一个地峡,再登船向西的河上航行,这里是北京到广东大道上的连接处,我们的人就在扬子江分手,因为部分随员要去舟山港与印度号会合。”

这是马戛尔尼使团随行人员巴罗回程时的旅行记录,文中的“地峡”,应该就是常玉古道。在英国人的笔下,通过支流和钱塘江连接的常山是扬子江(流域)的一部分,南北向连接起北京和广州。使团的一部分成员在翻越古道后,继续乘船前往广州的旅行。往东它走向海洋,和停泊在东海上的轮船相连,与印度、大英帝国的版图呼应。

鸡鸣山下,紧邻灵山江的龙游铁路遗址公园在杭江铁路旧址上重建。地面上还留存着当年铺设的旧钢轨,“1938”②几个铁铸数字十分醒目。荟萃四十余幢异地迁建古建筑的鸡鸣山民居苑紧挨着博物馆,颇具当代设计风格的龙游博物馆就坐卧在公园坡面的另一侧。一辆满载着公务人员的旅游车厢从我边上缓缓驶过,铁轨的尽头,是一家开在火车车厢里的川式火锅饭店。

不免想起郁达夫和他的那篇《杭江小历纪程》。与现在的文旅局官员直接吆喝不同,当年杭江铁路还未完全开通,铁路局就邀请了喜欢旅行的郁达夫、陈万里和郎静山等文艺界名家体验沿线风光,他们写游记、拍照片,并刊发在随后发给中国初代火车观光客的旅行指南上。

“以资救济Baedeker式的旅行指南③之干燥”,郁达夫写道。从西兴开始,他一路走来,写下浙东风光无数,诸暨五泄、金华北山、永康方岩、龙游小南海,再到衢州烂柯山、江山江郎山,山是郁达夫游记里的绝对主角。

“争两浙而不争衢州,是以命与敌也;守两浙而不守衢州,是以浙与敌也。”衢州因为形胜险要,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当地老人自豪地称之为“铁衢州”,多聊两句,还会和你讲起当年被太平军围城几个月,衢州依然固若金汤的往事。

“衢州古城危险赞”,巨大的文旅宣传语在眼前飘过。在我老家金华的方言里,“危险”这个词和衢州话是类似的—等同于普通话里的“很”“非常”。这是个从小说到大的词,但当我第一次看到它被如此招摇地写出来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恍惚,紧接着会心一笑:我终于领会了这个词的用意!④

清初一位叫张握仲的军人服完兵役后从这里回到山东淄博老家。在一个茶馆里,他把在衢州听到的几个鬼怪传说,说与这家茶馆的主人听,以换取免费的茶水。茶馆主人是一位叫作蒲松龄的教书匠,后来他把这几则故事取名为《衢州三怪》,收录到他编写的《聊斋志异》里。

现在的文旅部门做事情,呈现出另一种努力。比如走过钟楼时遇上锣鼓大作,我抬眼一看,是三怪中的独角怪正在城楼上为下面的游客跳舞呢。这演出剧本显然没忠实于蒲松龄的原作,让鬼怪在光天化日下大摇大摆地出来,而不是夜深人静之时。如此取悦游客,反而制造不出鬼怪的唬人效果。

我后来又专程去了出鸭怪的蛟龙池,发现不过是一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池塘。小说里说的是听到鸭叫的人都会没命,但今天衢州流传着一句话:没有一只鸭子可以活着离开衢州。乖乖,倒过来了。

1793年的秋天,如果马戛尔尼一行在中国有机会去逛书肆的话,他们可能比后来首次把《聊斋志异》翻译成英文的英国外交家翟理斯早近一个世纪把它带回英国。算起来,那时距这本伟大的著作在国内第一次付梓,已有近三十年光景。

流动之闸

?01 龙游博物馆

02 灵山江

03 天后宫

04 水亭门附近的老城区

05 水亭门古城墙

富阳、桐庐、建德、龙游……如果在地图上仔细查看今天的杭衢高铁线路,会发现它和一千多年来徐霞客、马戛尔尼这些旅行者走过的钱塘江水路基本是吻合的。郁达夫当年试乘杭江铁路,还得从江北坐船过江再转火车,但如果走水路就可以一路逆流南下,直到常山港才需上岸。相比河道狭窄还需换船转乘的浙中地区,衢州和苏杭地区给人一种更加紧密的地理亲近感。更别说,它还把控着西南部涌入东部的闸门。虽然时代不同,新线路的启用,还是给人一种恢复衢州舟楫时代应有地位的感觉。

“何处不龙游”,相比明清的全国各大商帮,龙游商帮肯定是名气最小的,但也是最传奇的。其实早在明代,王士性就曾经记录过这个特殊的群体,“龙游善贾,其所贾多明珠、翠羽、宝石、猫睛类软物。”龙游商人会把自己打扮得蓬松杂乱、破破烂烂,从西南走到京城,把来自缅甸和印度的珠宝藏在破旧的棉絮、鞋子甚至假的膏药里,没有人知道。如果没有家乡这个流动的闸门以及它连通的两个世界,龙游商帮也许不会干这一行吧。

福建商人的情况也类似。位于水亭门码头附近的天后宫,是他们的“作品”。这座天后宫,其功能类似宁波的庆安会所,除了为出海祈福,也是福建木材商人的聚会场所。有关龙游商帮和福建木材商人,早在周作人的回忆录《鲁迅的故家》里就有描述,里面的龙游商帮精明地经营着多种生意。

衢老高饭店是老城区开了二十多年的老店,专门经营衢州特产。吃完一份炒年糕后,我要了一碗衢州水晶糕——一种用番薯粉做成的甜品。衢州的水晶糕和我们金华的不同,用薄荷做调料。“你们金华用醋,好奇怪啊,吃不惯!”店主高尚一边跟我调侃,一边看了看自己的爱人。她的爱人是金华汤溪人,他们在婚后决定搬回衢州,接下老丈人开的这家饭店。

为什么相隔不到一百公里的两个地方,使用的调味如此不同?这是酿造体系和香草体系的交会地吗?似乎也不是。金华地区也有用薄荷调味的吃法,但绝不是主流。经过一番查询后,我发觉这种食用习惯的不同,还是衢州的地理位置带来的结果。

01 姜席堰和观景台

02 衢州窑古瓷

03 两种水晶糕

薄荷这种香料,“《唐本草》始录著”,苏东坡曾提到用它来解鱼的腥味,但大部分的本草书籍里记载的都是药用。尽管是一家之言,但我隐约感觉,它在食物(甜食)里的使用应该是较晚近的事情,而且是更加海派的做法,似乎和钱塘江—杭州—苏州——东南亚这条路径有着莫名的关联—衢州以西菜里有很多薄荷味的烧法,最出名的是薄荷炒螺蛳。而这条线路的另一头苏州,出产国内最好的薄荷,而且以薄荷糕闻名。

从语言学上,似乎也可以一窥衢州相比金华这样的临近城市,和杭州的亲近感。语言学家研究发现,衢州方言与杭州方言更加接近,属于吴语的北片区。而且衢州话和金华话非常不一样的一个地方,竟是保留了翘舌——这正是杭州话的北方基因里一个很重要的特点。与之相对应的是婺州话自成体系,是吴语南片区里的一个独特存在。这种分野和前面说的钱塘江流动水路,是否有些脱不开的关系呢?

一条新铁路或者河道的开通,一种新技术的出现,都可能会给一个地方带去新的物种,或者导致它消失。

有人在老城墙下临湖的阶梯舞台上唱卡拉OK,城楼对面就是信安湖。令人欣慰的是,信安湖畔和府山公园都种了很多乌桕树。如果是秋季来到这里,树上会挂满白色的果子,也就是所谓的“乌桕经霜叶已丹”。这种乌桕果是工业石蜡到来之前,中国南方使用了上千年的特有蜡烛原料。正是在衢州通过江山的道路上,法国植物学家留意到这种中国特有的树种,并采集到了珍贵的乌桕标本,把它运往欧洲。

另一种衢州特产衢橘则似乎快淡出人们的视线了。无论是徐霞客还是福琼,都曾对这里满山绿油油的橘树留下深刻的印象。“橘树千棵,一筐筐地堆满各家各户,买橘子的船鳞次栉比地沿河而下。”在进入衢州时,徐霞客如此写道。不过,我还是发现了衢橘皮的影子——在五十年代才兴起的“三头一掌”的制作配方里。

生民未有

比士兵张握仲早四个半世纪的1130年,另一位叫作孔端友的山东人也来到衢州,但他选择了留下来,开枝散叶,结庐造墓。他的后人世世代代都没有再回山东老家,直到今天。

在中国,有两个百世一系的私家府第,一个是山东曲阜的孔府,一个是本栏目上期说到的江西鹰潭天师府,人称“北孔南张”,分别为中国教统与道统的象征,都曾对中国的传统文化产生过巨大而深远的影响。很多人有所不知的是,在今天的衢州,距离天师府不到200公里的地方,也有一个“孔府”,世称孔氏南宗。这个建造孔府创立南宗的人,就是孔子第四十八代孙孔端友。

靖康之变后,孔端友等人奉孔子及亓官夫人楷木像,随宋高宗扈跸南迁。次年奉旨定居在衢州的西安城区,建宗庙,赐田宅,这就有了孔氏南宗的开端。

随一个手里提溜着保温瓶的老人从孔府背后走到大门口,路上他指给我看侧面一条巷子,“你看这条巷子叫后花园路,本来也是孔府的地盘,被拆掉了哩!”

一位衢州年轻人告诉我,虽然在家门口,但他是最近几年才知道南孔的。这也难怪,在孔子第七十五代嫡长孙、孔氏南宗的传人孔祥楷被找回来之前,没有人关心这件事。“一直与工人在一起”,算是把命保住了。但大片的宅子躲不过。今天我们看到的家庙,大都是在原址上新盖起来的建筑。

门口验票处,志愿者把一个黑色的小本本塞到我手里。定睛一看,是一本拇指大小的缩印版《论语(下)》。“这本免费。如果需要上(部)的话,去游客中心购买。”他微笑着对我说。

这个聪明的商业行为,却让我多了一层想象。为什么是“下”而不是“上”?分离的《论语》让我想起南北宗的分裂,他或许应该更幽默点,让我去曲阜买上半部。曲阜的孔氏北宗,应该更有资格拥有上面半部《论语》吧。

孔洙让爵是南孔愿意让更多世人知晓的一桩历史事件。元代入主中原后,南北两宗分裂的情况势必得到解决,忽必烈让当时的衍圣公孔洙赴京,准备将爵位授予他。没想到,孔洙因为“先世庙墓在衢州”,婉拒“载爵归鲁”。

“宁违荣而不违亲”,这是忽必烈对孔洙的评价。或许让爵一事并非史书上所述那么简单,但在“家国”一事上,这是否可以被看作把家放在前面的一个事例?只可惜,当我向衢州老人问起孔端友、孔洙他们的墓冢,却已无人知晓。

谁曾想,南孔隐入寻常百姓家,只不过是一场提前了上千年的告别权力中心的演习罢了。“我总以为应该还孔夫子一个中国教师先祖的身份,不应该有一个‘神’字。”孔祥楷在回忆文章中写道。2002年恢复孔子祭祀典礼时,孔祥楷决定在牌位上刻“大成至圣先师之位”八个字。这个举措的确也是“生民未有”,正如今天台湾的大成至圣先师奉祀官一职已改为女性孔氏后代也可继承。

茫茫人海中,如果要找一位真正的儒者来代表衢州,出生在新旧体制之交的余绍宋估计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这位被低估的百科全书式学者,集书画家、金石学家、法学家、诗人、报人和方志学家于一身。继承了章学诚“志为一方全史”的思想的他选择在晚年主持重修《浙江通志》和《龙游县志》。余公还秉承中国乡绅的社会传统,为乡人主持公道,排忧解难。我想这也是衢州古城建余氏纪念馆纪念他的原因之一。

龙游越园是余绍宋的故居之一,当我来到坐落在集市后面的这栋老房子时,大门紧闭,但几棵郁郁葱葱的广玉兰从园子里伸出枝蔓,一朵朵白色的玉兰花娇艳怡人。

在衢州的最后一天,我前往灵山江,探访晚年曾经协调过农商纠纷的姜席堰。这座建于元代的古堰被称为龙游的都江堰,近年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被国际灌溉排水委员会赞为“古代山溪性河流引水灌溉工程的典范”。

雨后初霁,坝堰上雾气袅袅,江天一色。我想起徐霞客在从龙游去往衢州的路上的日记,顿觉这是他们给我的馈赠。

“十四日,天明。诸附舟者,以舟行迟滞,俱索舟价登陆去,舟轻且宽,虽迟不以为恨也……江清月皎,水天一空,觉此时万虑俱净,一身与村树人烟俱熔,彻成水晶一块,直是肤里无间,渣滓不留,满前皆飞跃 也。”

如此天人合一的盛宴,虽迟不以为恨也!

①钱钟书,《宋诗选注》。

②杭江铁路1933年建成,作者暂未查到1938年与该铁路龙游段的关联。

③指德国人贝德克在19世纪创办的旅行指南,是世界上最早的旅行指南。

④许慎在《说文解字》中把“危”解释为“在高而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