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过完第三天,平爷八十大寿。虚岁,这里流行提前一年庆祝。他三个女儿一个儿子都回来了,办了一个不算盛大但也算体面的生日宴。四面八方的亲戚,能来的都来了,乡里乡亲来捧场的也不少。七七八八,礼金算完,应该还能结余两三万。

这笔钱给了莲姨。莲姨在这里已经有十来年,两人没有领证。说话如果难听一点,你可以说她是收费低廉的保姆。

在平爷眼中,应该是温和的、难得的、老来的伴侣兼便宜的保姆。不能说没有最后一层因素。很明显,他受益于她的照料。没有她,他是形单影只胡乱对付一日三餐的鳏夫。有了她,热茶热饭端在手里,四季衣裳平平整整叠在柜中。不知不觉多享了十多年福。

两人脾气相投,少有争吵。她的性格很是柔顺。这些丧妻的老头,但凡年轻时聪明过,老了之后会更加精明,找的第二任伴侣都颇为体 恤。

她跟原配翠良不太一样,翠良也很贤惠,但是属于能干易炸的类型。外人看来,她更为强势。兴许是过刚易折,她只活了六十来岁,操劳一生,几乎没有享受过什么人生——那会儿正是他们家衰落的谷底。

大女儿是整个家族中最古道热肠的一个,她没有任何促狭之气,平等地对所有人和善。但她出事了。原本她在农村信用社,这算当时顶好的单位,经手贷出去的一笔钱,熟人没有如约归还,她为了填窟窿选择了“买马”——一种活跃了几十年的农村地下赌博方式,最终坐了三年牢,工作也丢掉了。二女儿嫁的是普通农民。儿子在外地打工——落选飞行员之后,他失去了最好的出路,只能投靠广州的亲戚,在那边做起了汽车修理。最小的女儿在当时也没有发达的迹象。她的转机要再过两年。

给小女儿带了几年小孩之后,翠良中了风。之后拖了两年,死的时候64岁。一辈子都很要强,但2012年的冬天太难熬,没有退休金,没有积蓄,所有子女里只有小女儿有一丝成为中产的可能——她有正式的工作,丈夫是研究生,原本从事金融,辞职做起了律师。翠良带着不服气走了。其实只要再等上一年半,她就可以看到被扭转的局面。

先是小女婿争气,财务回报丰厚起来,等到7月,大女儿的儿子自力更生考上985。如果再等上几年,就会迎来唯一的孙子考上飞行员、当上副机长的消息。整个家族并没有无止境地往下坠落。相反,他们走出了一波世俗意义上的上涨行情。

她没等到,平爷等到了。妻子死后一年半,莲姨也过来了。起初,家中女儿没有说什么,但儿子是有些反对的。后来,反对无效,也就不了了之。

除了莲姨,还有谁能陪这个老头子度过残年?用脚后跟想想也知道,都无可能。各有各的心事,也各有各的难处。最不能置身事外的这唯一的儿子,心里说亲娘没有走多久,就迎来新的老太太,好似薄情寡义。但是,他可以将亲爹接过来养老吗?自己断然没有这底气,他妻子跟老头子还有点不对付——当年可能希望公婆出力出钱的时候,没有召唤得上,也可能其他人情世故落下了龃龉。人跟人的缘分就那么多,感情稀薄起来,就像七月的槐花赶上一场骤雨,说落就落。

这次过寿,她也没过来。像是发出过什么宣言,反正再也不会踏回老家一步——她自己娘家离这其实就二十里路。但她说到做到,也算是很能坚持的人。

大女儿这边出狱之后,一直在四处打零工给自己挣点养老钱。小女儿经济条件允许,但平爷不会随她住在大城市。他有手有脚,不到完全受制于人的那一步,断然不会跟着子女住。

乡下虽然不是他的乐园,但城里更加不是。两害相权,他选择在家乡度过晚年。这里是他荣耀的起点,也是孤独晚景的终点。他跟一般的乡民不一样。别人没有过荣耀,也没有弯弯绕绕的内心起伏,早早接受了命运的捉弄。潦草活着,潦草死去,几袋烟的功夫,两点一线,结束全程。

他不一样,比大家多了一座山峰,也可以说是一道沟壑。他在1980年代中后期以及1990年代初期,做到了县城首富的位置——反正对外是这样说的,即便不完全属实,大概也十分接近。改革的春风刚刚吹来,他就迎面接住了。倒腾日用必需品,让他发了一点财。后来又陆续创了一些业,养过蝎子,卖过布料,作为优秀乡镇企业家代表上过报纸……直到连续创业踢到铁板。经营皮革厂失败了,亏了钱。有人说大女儿信用社的钱其实是借给他创业了。这些事真真假假,也没有人细究了。总之,功亏一篑。

不是没有想过东山再起,但是事与愿违。年纪大了,也有点跟不上趟了。有的人捡得到钱,更多的人弯腰拾到的是屎。他接受了自己的失败,当然,心平气和是不可能的。

后面这几年,他深居简出,除了跟莲姨散散步,很少跟其他乡民来往。他的楼房是三十多年前盖的,早就到了需要翻新的地步。在隔壁那座双花园大别墅面前,更加显得渺小脆弱。那户人家,早年寂寂无名,甚至有点穷,如今靠着儿子胆大,鹤立鸡群起来——人们会议论钱的来路,但并不真正在意它的来路。有人会嘀咕,觉得是权力的产物,有人转念就想要是自己有这力量就好了。所以,如果你拥有权力,你只要心安理得享用就好,并没有什么真正威慑你的力量。

平爷通常都不参与这种交谈,他当万元户的时候,隔壁一个月只能挣二十。但是,又如何呢?俱往矣。

过去,他偶尔会跟他看得上的人交谈几句——大概不超过三四个,他眼里的乡民是愚昧的、嫉妒的、狡猾的、被利用的,他自己是一段倒霉的、充满着血泪教训的历史。

如今,这三四个人也老的老、病的病,几乎没有可以交谈之人。他显得更加依赖莲姨了。特别是支气管问题一直困扰着他,肺也不行,身体日复一日只有愈发羸弱的趋势,疫情都不知是怎么扛过来的。

80岁生日办得还行。他虽然没有到开怀大笑的地步,但也始终挂着配合的笑容。85岁的家姐也从一百多里路外的地方过来给自己祝寿了。她看起来更为矍铄。她的一儿一女外加继子继孙也过来了——所谓继子,其实是丈夫中年出轨后在外找的人生下的。但是老头很快撒手人寰,留下幼子和中年失业的“小三”。她见人困难,又扶持了一把,视作自己的子女,像过去那些顾全大局的长房一样。在原子化的时代里,她有点出人意料,做了守旧的长辈。他们的关系看来还挺融洽。对照之下,平爷又想起了三过家门不入的儿媳几秒钟,心里泛起了一丝不悦的涟漪。但一想到还有一个马上可以升任机长的孙子,他又欣慰起来。

这顿生日宴要持续至少两天,第三天大家各自打道回府。平爷留姐姐多住了两天。再过一周,他就要去敬老院了。

他事先可能不知道,也可能得了一点音讯。子女们大概率提前跟他吹过风。他们想让莲姨回去——她还有两个儿子,虽然在外地打工,形同没有,但也有不落人指点的需求。据说那两个儿子放出话风,如果这次不回去,以后也不用回去了。他们大概认为亲妈在这里服侍人并未落得什么实惠,人家也没有很热情,那就不要赖在这里了。平爷的子女大概也想趁此机会有个了断。往后,平爷的身体可能更加不行,莲姨也无法独立照料,万一平爷走了,是不是还得连带照料莲姨,给她养老送终?这些恐怕就是子女们不太希望见到的局面。趁着大家都还没有产生太多牵绊,利索分开算了。他们提出了要将平爷送进县里的敬老院的计划。3600元一个月,在县里来说,这已经不算低水平的。平爷不肯,但他手里没有钱,硬气不起来,也不擅长PUA,没法用孝道捆绑家人。上车那天,他哭了。听人说,莲姨后来单独去敬老院看过他两次。

他是6月下旬过去的,如今才7月20日。6月30日,他给他昔日看得上的熟人发去了一首打油诗,写道:养老院内哭声闹声呻吟声声声凄苦,孝子家中小事大事开心事事事甘甜。末尾他说敬请斧正。

他昔日的朋友因为年事已高加上疾病,已经隔绝了所有社交,收到两周后才回他:你最近还好吗?

收到这句话不到15分钟,平爷回了他:还行,要去中医院待一阵,但不见效果。

这唯一的朋友,照例没有回他。两天后,平爷又发来一首诗,题目叫《自由》:八十喘息手指痴,花开花落两由之。人生福祸难估算,气象风云有预知。……诗的末尾是“难熬寒暑养老日,但喜阎王提笔时”。

他将依然收不到回音,看起来他还不是更早放弃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