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Yi YiMagazine
W汪波
01
Yi过去60年来,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说摩尔定律失效了,但后面都被证伪了,你觉得摩尔定律现在发展到一个怎样的阶段了?
W摩尔定律目前还没有完全“死”掉,还在继续推进,但它的红利在逐渐消失,所以我们说进入到了所谓的后摩尔时代。摩尔定律意味着晶体管每前进一代,晶体管的成本下降,同时性能提升,但到了后摩尔时代,性能还在提升,但成本也在上升。
后摩尔时代有三条发展路径。第一条路径叫“更多摩尔”(More Moore),就是继续把晶体管做小,虽然可行不过挑战也越来越大,因为随着晶体管不断缩小,最终还会遇到问题。一是会遇到量子力学的极限,小到原子级别的时候,就没办法进一步缩小了。二是成本,因为要用到更先进的EUV光刻机。2010年28nm节点被认为是成熟工艺下单颗晶体管成本最低的制程。28nm再往下,单晶体管的成本是不断攀升的。现在行业发展到了3nm,制造成本一直在上升。
第二条路径是“扩展摩尔”(More Than Moore)。这条路径不再单纯依靠缩小晶体管尺寸来提高芯片的规模和性能,而是通过其他的方式,比如先进封装,或是把芯片堆叠起来。另外还有个思路是chiplet(芯粒),整体的逻辑是依靠多芯片集成,提升整个系统总的晶体管数量。
第三条路径是“超越摩尔”(Beyond Moore)。核心思路是采用硅以外的材料制造晶体管,比如碳纳米管或者是其他的氧化物、化合物,它们的优点是发热更低,速度更快。这条路径现在主要还在实验室阶段,要量产的话还会面临很多的挑战,比如良率、一致性的问题。所以,目前主流的产品还是集中在第一条和第二条路径上。
02
Yi华为的韬定律是什么思路呢,它好像换了一个视角去解决现有的问题?
W韬定律走了一条新的路,但和现有的路径并不是排斥的,我先讲一下它的背景。刚才提到后摩尔定律时代的第一条路径遇到越来越大的挑战,这是全世界产业人士共同面对的问题。但有一个挑战是华为以及中国这些实体清单上的企业独有的,就是没法采购最先进的光刻机,没法使用3nm、2nm这些最先进的制程。华为解决这个问题的动机是非常强烈的,因为要和其他的手机厂商比拼,它必须拿出先进的芯片来,所以就需要探索新的路径来解决高端芯片短缺的问题。
在我看来,韬定律不是一个短期的折中方案,目前看是华为独自面临的问题,但是长远看,比如说10年之后,晶体管的尺寸确实到达极限了,整个产业界都要寻找新的方向。所以,韬定律可以视为应对未来摩尔定律失效的一个提前探索。
首先,它的原理和摩尔定律不一样,摩尔定律是通过不断缩小晶体管尺寸来提高芯片的性能。一个晶体管变得更小后,需要的电压和电流也更小,所以开关一个晶体管所需要的能量也更少,可以更快地开关它,计算速度就会提升。尺寸缩小意味着时间缩短,这是摩尔定律的核心逻辑。
华为在没法继续缩小晶体管尺寸的前提下,还想提高整套芯片系统的运行效率,就必须换一个思路——直接缩短时间。数据中心的时间延迟可以分为三个层级:电路级、芯片级和机架级。机架级别的延迟时间最长,大概在毫秒级甚至更高,芯片这个级别是微秒级或者纳秒级,电路级别的延迟更短。华为认为,如果仅在电路级别做时间上的优化,并不能解决上层遇到的那些延迟,所以做了一个统一的优化,在不同层级上都缩短时间。它是一个整体的解决方案,可以归纳到“逻辑折叠”这个大的框架里——“逻辑折叠”是不同技术的集合概念,并不是某一个具体的技术。华为本身也是做通信设备起家的,对系统的理解非常深刻,除了芯片层面,对数据中心机架级别的方案也有非常丰富的经验。
03
Yi在这三个级别上,华为的方案都是怎么缩短时间的?
W首先在电路这一级别,晶体管的开关速度已经接近极限了,所以优化效果不大。但是可以优化晶体管和晶体管之间的时间延迟。举个例子,在5nm尺度下,一个晶体管开关大概需要3皮秒(注:1皮秒等于1万亿分之一秒),也就是计算耗时3皮秒,但是把数据传到周围的晶体管需要100皮秒。之前,这些晶体管是在一个平面上,延迟时间取决于两个晶体管之间的连线距离,但如果把一层的芯片分布在两层上,两个晶体管可以上下排列,而上下之间的距离更短,延迟时间就会大大缩短。
韬定律刚提出来时有一些争议,说这是业界已经有的技术,人们以为是芯片的堆叠,但其实华为的创新是在电路层级上。一颗芯片本来是一个平面,但华为一开始设计的时候就让这个芯片分布在三维空间。这种设计思路灵活度更高,它直接在3D空间里设计,可以自由地布局并找出最优的方案——把哪些晶体管放在上层、哪些晶体管放在下层,让关键路径最短。传统的芯片级别的堆叠,每一颗芯片都是单独设计的,然后再把它们拼在一起,其实他还是沿用平面设计的思路。
但是华为的方案也面临着很大的挑战。一是上下层之间互联的线会变得非常多。另外,目前还没有一个EDA软件(注:Electronic Design Automation,电子设计自动化,EDA软件是设计芯片的全套工业软件)支持在三维空间内设计芯片。华为用的是内部的工具,还没有商用化,已经在向前推进了。
芯片级别的话,台积电、AMD等公司都有研究,所以当然华为也可以采用这样的技术。在机架级别上,华为的思路也是降低传输时延,针对性地提出了一个叫作“统一总线”(Unified Bus,UB)的方案。在传统计算系统里,处理器、内存或是其他芯片之间会采用多种互联协议(注:PCIe、NVLink等),华为定义了一套通用的标准,这样就减少了数据传输时协议转换的时间。
04
Yi你说过摩尔定律是一个信心定律,它引导了整个产业链跟着这个节奏去做,韬定律有这种潜力吗?
W韬定律同样需要产业链上其他环节的厂商一起配合。我觉得一个向好的趋势是,大家不再像以前那样一盘散沙各做各的,而是想办法凝聚力量做成一件事情。来自外部的压力,让我们变得更团结,变得更需要彼此。像刚才提到的EDA环节,除了一些公司——可能是华为的合作伙伴——也有一些大学在研究如何在三维空间里设计芯片。
另外,这种芯片制裁不会在短期内解除,一个大的趋势是各个国家都在建自己的产业链,中国也一样。不只是芯片设计,整个产业链都要健全,韬定律也符合这样的趋势。华为也希望大家能自愿加入进来,因为这关系到产业长远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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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 Transformer架构是在英伟达的GPU上训练出来的,但GPU不是专门为AI设计的。有些公司在做AI芯片,这类AI芯片的优势体现在哪里?
W我先解释一下英伟达的通用GPU为什么是通用的。它最早用在图形显示上,要计算每个像素点,所以天生适配矩阵运算,而神经网络也涉及很多矩阵运算,所以GPU可以用来训练AI。但是神经网络还有一些专门的结构,GPU并不是完全贴合它们设计(当然英伟达也针对性地做了GPU架构上的优化)。
更直接的方案就是做专用的AI芯片,这种叫作ASIC专用处理芯片,它是定制的,可以把大模型的结构映射到芯片上。传统的方案是数据送到GPU,GPU编程,然后再运算,效率比较低;专用的ASIC芯片直接映射了软件的结构,所以它的数据搬移量更少,数据的转换更少,速度更快。目前这种ASIC芯片主要用于推理,因为模型架构已经固定下来了。当然这要求相关的公司有足够强大的芯片设计能力,要提前预判两年后模型可能是什么样的结构(注:芯片研发、制造的周期大约为两年),模型在两年之内不能发生大的变化,不然ASIC芯片就报废了。
我在《芯片简史》里总结了芯片发展的两种动力,一种是技术本身,另外一种就是上层应用或者说需求的拉动。现在后者已经成了主要的驱动力。这一轮AI需求的拉动是非常迅猛的,对芯片的算力提出了新的要求。那么芯片就需要根据这个要求做出调整,如果需要更高的带宽,那就研发HBM这种高带宽芯片,如果需要降低延迟,那华为就提出韬定律。历史上有很多类似这样的例子,比如一开始没有手机芯片,都是电脑芯片,要用在手机上,就需要低功耗,1980年代就出现了Arm处理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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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你提到AI需求的拉动非常迅猛,对算力提出新的要求,那算力的瓶颈在哪里?
W目前芯片的主流架构是冯·诺依曼架构,计算和存储由不同的芯片完成,这就带来一个问题:数据来回搬移所耗费的能量与时间,超过运算本身需要的时间和能耗。以最简单的一位数加法为例,第一步是把第一个数据从内存搬到处理器,第二步把第二个数据搬过来,第三步把这两个数据加起来,第四步把这个结果再存回去——四步里面只有一步是在做真正的计算,有75%的时间消耗在了数据搬移上。大模型出现后,参数量暴涨,模型训练、推理大量用到乘累加运算(Multiply-Accumulate,MAC),进一步放大了这个问题。
还有一个困难是先进制程带来的。随着晶体管尺寸越来越小,互联线也做得越来越细了。我们知道欧姆定律,互联线传输的延迟取决于它的电阻大小,而电阻又取决于它的横截面。我们可以想象一个水管,水管的管径越小,它单位时间流过的水就越少。所以互联线越来越细后,要传输一定的电力,花的时间就越长。先进制程当然可以让计算变得更快,但是会让传输变得更慢,二者越来越不平衡,计算越来越快,传输越来越慢。
其实人们在很多年前就在探索“存算一体”这样的方案了,但是这条路走得并不是很顺畅。存算一体的理念非常先进,但是目前还没法做到很大规模的计算。目前来看,存算一体还是应用在一些数据量比较小的地方,比如在端侧。介于冯·诺依曼架构和存算一体之间的是“近存计算”,前面讲的把HBM放在GPU旁边,就是这个思路:让内存和处理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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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然后关于CPU,这轮AI对CPU的需求逻辑也发生了变化?
W因为有了Agent,市场对CPU的需求有了很大的增长。尤其最近几个月,CPU的出货量明显增加,之前英特尔的CPU都卖不动。像英伟达这种本来做GPU的公司也在设计自己的CPU,当然,一方面是用在它的AIPC上去和GPU配合。
Agent的工作包含大量流程管控、任务编排等,CPU可以承接这类需求。CPU能根据需求做非常灵活的编程,像我们电脑上的CPU担任的就是一个“管家”的角色,比如说我要用浏览器,它就调度浏览器,我要用邮箱它就调度邮箱。GPU是没有这个功能的,它的工作逻辑是你把任务给我分配好,我就完成这些计算。对比来看,GPU拿90%的资源用来计算,CPU只有25%的资源在做计算,剩下的都是在做各种管理、调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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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你在《芯片简史》里提到,“在破坏性技术到来之前,良好的规划是走向失败的重要原因”,所以抓住变革性机遇的一般都是新玩家吗?
W大公司会看重自己的年报、股票市场上的表现,要对股东负责,所以管理层看的更多的是以年为单位的回报率,可能很难看到10年以后,有的职业经理人10年以后都不在这个公司了。不过现在一些公司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像英特尔后来专门把《创新者的窘境》的作者克莱顿·克里斯坦森请到他们那里去分享。一开始,格鲁夫只给了克里斯坦森10分钟的时间,结果克里斯坦森讲了10分钟之后格鲁夫觉得还没听够,一直让他讲了两个小时。
现在一些大公司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会采用一些方法避免创新被雪藏。比如成立一个单独的部门或者子公司,这个部门不受公司考评体系的影响,或者投资成立一家新公司,这个新公司和现有公司的考评机制完全不一样,不挣钱也没关系。所以现在业界也越来越重视这个问题,英伟达的黄仁勋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他也在尽量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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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那你觉得现在半导体行业有破坏性的创新出现吗?
W最近20年基本都是沿着现有的技术在向前推进。芯片产业已经不是说仅靠一两个人这样的小团队就能提出一个技术,然后就改变整个行业。现在整个算力系统的规模变得越来越大,单颗芯片上的某一项技术可能很难改变整个系统,比如数据中心就是把成千上万颗芯片集成在一起。所以现在的创新变得越来越困难,而且创新需要的成本也更高了。
不过,华为提出的韬定律在某些特征上是符合破坏性创新这个定义。它成本更低,不使用最先进的光刻机也能做到性能相当,另外,也面临很多争议。摩尔定律刚提出来时,人们质疑良率、散热还有EDA软件,现在人们质疑韬定律的也是这几点。我觉得未来韬定律能不能脱颖而出重塑半导体产业,还是要看它能否一步步克服刚才提到的良率、散热等问题,以及能否把整个产业链充分调动起来。当然我们还是要看基于韬定律量产的芯片的实际效果,新一代的麒麟芯片2026年秋天会出来,未来几年华为还会发布更新的芯片产品,如果它们能够满足行业的预期,那就会调动更多的公司加入,而且就不只是中国了,会调动全球的产业链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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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除了这些,你最近还在关注什么?
W我最近在研究电的历史。电也是一门基础技术,写完芯片的历史后,我在想比芯片更基础的是什么,那就是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