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微短剧;中老年群体;观看行为;扎根理论

一、问题的提出

随着抖音等短视频平台的崛起,短视频平台成为孕育微短剧的温床。微短剧的“‘微’是指微短剧以手掌之寸的屏幕为媒介物质,‘短’是指微短剧以秒为时间单位切割播放单元”。微短剧具有形态呈现“微小化”、时间长度“短小化”、内容呈现“剧情化”、生产制作“专业化”的特征。

2024年8月以来,《闪婚五十岁》《闪婚后五十岁霸道总裁狂宠我》《闪婚妈妈》等以中老年人为目标受众的微短剧成为网络“爆款”,引发媒体争相报道,并指出了当前中老年群体微短剧“沉迷”与“消费上瘾”的问题。QuestMobile发布的《2024银发人群洞察报告》显示,截至2024年9月,我国银发人群月活跃用户规模已达3.29亿,月人均使用时长高达129小时,其中,短视频的使用率以35.1%的占比高居榜首,成为银发人群最喜爱的数字娱乐方式。短剧类应用如河马剧场、星芽免费短剧等,也深受银发用户的青睐。这一现象不仅揭示出中老年群体对新兴娱乐形态的接受,也反映了文化消费市场的多元化趋势。

长期以来,中老年人被视为“数字弱势”群体,相较于年轻人,存在接入沟、使用沟和知识沟等宏观差距。伴随着“数字反哺”“代际反哺”“技术反哺”的发展,中老年群体也开始逐步迈入“数字养老”阶段。当前,短视频乃至微短剧,因其开放性、互动性与便捷性的媒介特征,为中老年群体提供了更为广泛的数字参与和文化实践空间。然而,微短剧目前普遍存在内容良莠不齐、产业生态混乱等问题,其中是否又存在诸多媒体报道所称“令中老年人上头”并“沉迷其中”“疯狂消费”等问题,亟待考察。

二、文献回顾

(一)微短剧的内容创作与视听体验研究

目前,对于微短剧的内容创作及其视听体验的相关研究主要以思辨类研究方法为主,并主要按照“媒介—技术—文化”三位一体逻辑进行分析。作为一种“后”剧集形态,微短剧在文本上具有高场域性、互媒性、互文性与交互性,符合网络时代受众个性化观看与快感审美的要求,其主要受众群体在下沉市场,并以农村中老年人群为主,受众的观剧偏好也反哺了微短剧的品质风貌。

媒介层面,短视频的媒介形态塑造了微短剧“短平快”的叙事特征。在“快而美”的创作目标下,微短剧的叙事组织呈现“后连续性”风格,突出表现为流量驱动下以实用主义为导向的流行元素杂糅,追求“即时效果”。 观看场景的私人化,也形塑了微短剧个体化的题材选择与逻辑松散的叙事策略,形成了以用户为中心的“亲密”体验移动美学范式转向。, 技术层面,竖屏的视听模式亦是微短剧平台与资本的自然选择,“短快”叙事是为了迎合“快餐文化”的极简追求,9∶16的宽高比打破了学院派的“横屏”权威,更加契合现代人使用手机的视觉惯例,突破了传统影视作品的凝视模式。. 通过“指尖滑动”的视窗变换,微短剧的“小屏”界面可以提供信息“瀑布流”的幻象体验,观众的注意力得以在窗口堆叠的超链接中滞留。同时,相较电视而言,“小屏”机制更能“放大”人物,制造陌生化的身体“奇观”吸引受众注意力,并能以“爆点”相连的非连续性、不完整性数据库叙事,向观众的“快感刺激”允诺,使之在延宕的碎片化情绪中实现“上瘾性”观看。从社会文化层面而言,“加速社会”中,短视频的“流观审美”取代了长视频的“静观审美”,其本质是受众无意识的心理选择。微短剧对于信息的高速传输,形成了对抗传统长视频叙事的有效策略,观众得以在浓缩剧集中获得“相对完满”感,实现从“高大全”向“矮竖快”的审美转向。其中,“土味”化成为微短剧典型的文本实践,其隐含了现实指向性,呈现着亚文化属性,突出表现在借助草根逆袭题材、强情节叙事、碎片化爽点和夸张化表演,以满足受众的期待视野并促成粉丝狂欢。进一步,借助标签化、抽象化的故事空间与同质化、娱乐化的文本空间,微短剧诉诸了现代社会中大众苦闷压抑的情感状态,在开放的评论空间中,观众的压力得以宣泄。与此同时,微短剧的文本一直同社会症候共进。当网文世界固有的“玛丽苏”“龙傲天”情结成为集体意识时,微短剧创作也开始了反世界的对抗,被网文长期抵触的现实世界被重新拾起——借助对“小人物”的聚焦,微短剧达成了对日常生活的现实主义批判。可以说,人际疏离的原子化社会是微短剧的培养皿,其以脱离、压缩时空的抽象化叙事模糊着现实与幻觉的边界,满足着观众对超越现实与打破秩序的欲望,为其提供了“以我为中心”的快感体验。但是,快速的叙事刺激导致了观看过程中的“失神症”,获取高速而短暂的欢愉刺激后,观众并不会对微短剧留下深刻的记忆。

微短剧虽然通过纯粹的“爽”达成了观众的自我满足,却也遮蔽了现实的痛苦,造成了更深层次的“不爽”,资本竞速逻辑下的“爽”感消费,也进一步削弱着受众的批判能力。“速度至上”的视听风格与算法机制,使得观众体验不断加速,形成了对时间无感知的“无中辍成瘾”机制;而“加速”背后的风险在于资本逻辑对个体时间的争夺与商品化,个体的生活时间被异化为无意识的劳动时间,加剧了速生快感后的虚无感,造成了情感吐纳能力的钝化。更为重要的是,微短剧通过迎合青年审美风格以及采取趣缘社区的传播策略,完成了对游牧青年的吸引,却在无形中忽略了同样被“爽感”叙事吸引且处于“数字接触”边缘的中老年群体。

(二)中老年群体的数字媒介使用及其影响因素研究

目前,学界对于短视频平台用户的数字媒介使用及其影响因素的研究较为丰富,并主要借助使用与满足理论、创新扩散理论、社会认知理论等理论,探讨用户的持续性使用行为、沉迷行为:、消费行为与间歇性中辍行为等。

在专门针对老年群体的媒介使用及其影响因素的研究中,研究者多采取定性与定量相结合的方法,且多以整合型技术接受和使用理论模型(UTAUT)为基础,推演出了关于老年用户群体微信使用行为影响因素研究模型lt;、老年用户对助手类小程序技术采纳的影响因素模型与老年群体使用微信朋友圈的影响因素模型等理论模型。诸多研究表明,老年群体的数字素养受到了外部环境与内在驱动的双重影响?,短视频等数字文娱作为当前老年人重要的精神文化需求内容之一,令其更能感知到自身与家人朋友交流的频率增加,并有更多机会结交新朋友。有学者指出,就现阶段而言,我国老年人在短视频观看方面偏于理性,其主要“基于健康和社会联结需求目标出发,补偿性选择优化使用短视频平台”,是一种避“疏”就“亲”、积极选择的行为。 一些学者也关注到老年人的短视频消费问题,并指出短视频的视听刺激满足了老年群体对于商品的内在想象,构筑了其对商品所隐喻的品质生活的想象,为其提供了愉悦的消费体验。与此同时,短视频也使农村老年人变得“可见”,使其能在边缘与主流二元范畴中进行文化适应与文化协商,通过“抖音社交”等媒介实践,农村老年人形成了具有“趣缘”“地缘”性质的线上文化社群,并能以此重新进入社会网络、产生新的人际交往。

与“数字养老”相伴随行的是老年人的“媒介成瘾”风险。朱颖颖、宫承波在其所构建的老年群体短视频用户体验要素模型中指出,短视频内容与现实的拟态关系及算法的智能推算,促成了老年用户“具身沉浸式”的心流体验,能够使其沉浸其中、忘却时间。一方面,短视频满足了老年人的基本心理需求,但另一方面,老年群体的短视频“沉迷”现象也已初见端倪。另有研究发现,儿女赡养倦怠会导致老年人的社会损害,促使其间接产生短视频沉迷行为。一些研究也指出,尽管中老年上网群体逐年递增,但数字鸿沟依然存在,中老年群体在短视频平台中长期存在“信息偏食”、技术壁垒、数字成瘾与网络安全等问题。对于“银发冲浪者”,需从“数字接入融入、使用融入和知识融入”三个层次进行规划和引导,帮助中老年人主动拥抱并享受数字生活,提升其防范网络风险的意识。

综上所述,尽管学界有较为丰富的老年人数字媒介使用与影响因素研究,但多局限于社会学、人口学、情报学、传播学学科视野,未能从影视文化视角切入,做文本检视与心理分析。同时,这类研究多集中于对抖音、美篇、微信等平台的分析,尚未触及微短剧这一新兴领域,而对于中年群体的研究忽视也值得反思。此外,在方法论层面,问卷调查、结构方程模型等实证研究法虽在一定程度上具有数据准确性,却难以探究到更深层次的用户个体行为与心理动机差异。是以,本研究试图从更为微观的动态层面,综合性地探究中老年群体的微短剧观看动机、观看行为、观看体验及其影响因素。

三、研究设计:中老年人微短剧观看行为及其影响因素模型探索

(一)研究方法

由于无法预设用户的微短剧观看行为及其体验,且考虑到中老年群体的文化水平差异,故问卷调查等量化方法并不适用于本研究。因此,本研究结合深度访谈法与扎根理论,拟从微观个体层面深入分析中老年群体的微短剧观看行为及其影响因素,并建构出一个科学的理论模型。

1967年,巴尼·格拉泽(Barney Glaser)和安塞尔姆·斯特劳斯(Anselm Strauss)提出了扎根理论。该方法的核心在于从实际数据中生成理论,强调研究前不进行任何预设,而是直接从现象入手,通过分析调查数据形成概念模型。在操作上,扎根理论一般包含三个步骤:开放性编码、主轴性编码和选择性编码。在开放性编码阶段,研究者将对收集到的访谈数据进行初步分析,识别、命名、分类并描述现象,形成概念和范畴。这一过程要求研究者保持开放性,尽量避免预设的理论框架影响数据解读过程。在主轴性编码阶段,研究者将对开放性编码中产生的概念和范畴进行整合,识别出范畴之间的关系,形成更为抽象的主范畴。在选择性编码阶段,研究者将围绕核心范畴构建故事线,形成对研究现象的全面理解,并提出理论模型。

本研究将依循上述操作原则,主要尝试回答以下问题:中老年人的微短剧观看动机是什么?观看体验如何?影响其观看行为与体验的关键因素是什么?其观看行为是否存在“上瘾”“非理性消费”等问题?中老年群体对自身微短剧观看行为有何认知?

(二)研究对象与数据收集

本研究数据由两部分组成,主要数据来源于一对一半结构化访谈,另一部分来源于网络平台中的媒体报道。为确保材料的全面性和鲜活性,研究采用目的性抽样和理论抽样,利用封闭式问答和开放式问答相结合的方式,根据预设理论选择具体访谈对象,再结合偶遇抽样和滚雪球抽样,并注重差异化抽样进一步筛选访谈对象,力求样本丰富。由于中老年人微短剧观看行为受到如个人生活背景、个人偏好、平台使用习惯及社会环境等多重因素影响,故访谈提纲主要围绕上述关键变量进行问题设计。

具体而言,在访谈过程中,首先询问受访者的个人背景信息,包括年龄、婚姻状况、居住情况和职业收入等,以此了解其家庭结构与生活状况。其次,按照初步访谈所设计的问题,本研究对两位受访者展开预访谈,提出如“您喜欢哪一类微短剧?一般在哪些时间观看?”等封闭式问题,并在受访者回答后进行开放式追问,挖掘受访者在内容选择上的深层动机。初步访谈后,为进一步考察中老年群体微短剧观看行为背后的环境因素、媒介因素与个体因素,访谈中加入了新问题,如“您更喜欢看电视剧还是微短剧,为什么?”“您觉得目前您在生活方面的幸福感如何?”等问题,形成第二轮访谈提纲。在进行一定数量的二次访谈和案例分析后,本研究持续对资料进行整理分析,直至理论饱和。以此为基础,本研究最终形成了一份由10个封闭式与开放式问答相结合的访谈提纲,该提纲主要考察三方面情况:一是受访者的人口统计学信息,二是受访者对微短剧内容的观看体验,三是受访者对微短剧的评价。

(1)您的年龄、家庭情况、婚姻情况、职业及收入情况、兴趣爱好如何?

(2)您是怎么了解到微短剧的?一般在哪些平台看微短剧?大概什么时间看?看多久?

(3)您喜欢看哪些微短剧,能介绍一下大致剧情吗?

(4)您为什么喜欢看这类微短剧?它哪些方面吸引您?它跟您的生活相关吗?您有什么样的感受?

(5)您会付费看微短剧吗?您觉得这个付费合理吗?您大概花费了多少钱观看微短剧?

(6)您有特别喜欢的微短剧演员吗?会反复看同一部微短剧吗?

(7)您会和身边的家人朋友分享微短剧吗?他们支持您看微短剧吗?

(8)您喜欢看电视剧还是微短剧,为什么?

(9)您对您当前生活、工作、家庭中最满意的部分是什么,最不满意的是什么?

(10)您觉得现在的微短剧有什么缺点?您不喜欢它哪些方面?

世界卫生组织对中老年人的年龄分段方案为:45—59岁为中年人,60岁及以上为老年人。据此,2024年10—12月,本研究共选择了28位年龄45岁及以上、近两年经常观看微短剧的中老年人进行一对一深度访谈,其中4人为线下访谈,24人为电话访谈,访谈时间为25—40分钟。受访者年龄分布为46—75岁;性别分布为女性17人,占比60%,男性11人,占比40%;学历覆盖小学、初中、高中、专科、本科、硕士和博士。经过语音转文字和筛选分析,最终剔除3位“不爱看微短剧”的无效样本,剩余25份有效样本,形成6万余字访谈记录。25位受访者基本资料如表1所示。

此外,本研究结合媒体报道进行比较研究,通过搜索“中老年微短剧”等关键词,从网络平台中共采集到27篇媒体报道,并通过词频分析,在剔除程度副词、代词等不必要词语,保留包含情感态度的相关关键词后,得出词云图(见图1),便于后续与研究结果进行对照,分析中老年群体是否存在微短剧“沉迷”与“非理性消费”问题。

四、范畴提炼与模型建构

(一)开放性编码

开放性编码是扎根理论研究中的一级编码,须秉持客观原则,尽量使用受访者原话作为编码质料,并在此基础上进行初始范畴的概念提取。在对原始资料进行逐字逐句编码和标注后,剔除出现频率低于2次与不符合研究主题的概念,对重复出现3次及以上的概念进行范畴化,本研究形成了17个初始范畴和若干概念(见表2)。

(二)主轴性编码

主轴性编码是对开放性编码的二次编码。通过对开放性编码进行再度提炼,发现其概念范畴之间的深度关联,形成更为聚合的高层次范畴。在对开放性编码进行进一步逻辑梳理与归类后,本研究得到5个主范畴,分别为个体因素、体验感、平台因素、内容因素与环境因素(见表3)。

(三)选择性编码

选择性编码须在主轴编码基础上进行再度分析,并选取出涵盖面最广的核心范畴统领其他范畴,形成“故事”,以此建构理论模型。本研究旨在探究中老年群体的微短剧观看行为与观看体验,并分析其影响因素。故此,本研究将“体验感”作为核心范畴,探究个体因素、平台因素、内容因素、环境因素对中老年人微短剧观看体验感产生的影响(见表4)。

最后,理论饱和度检验是扎根理论研究中检验研究结果信效度的重要步骤。在对25个样本进行编码的过程中,当编码进行至第20个样本时,已基本形成理论模型。继续对剩余5个样本进行重复编码,结果表明,并未发现新的概念和范畴出现,因此,该范畴编码与理论模型达到理论饱和。最终,本研究构建出关于中老年群体微短剧观看行为及其影响因素理论模型(见图2)。

这一概念模型的内部结构所呈现的主要概念关系如下:

(1)中老年人的个人因素如兴趣偏好、时间安排,会调节其观看微短剧的类型、时长,个体的时间感知会调节其观看时长。

(2)平台因素中,付费机制和算法推荐可能造成中老年人观看行为中辍,或促使其产生向其他免费平台转移的行为,并容易引发中老年人对微短剧的负面评价。

(3)内容因素是影响中老年用户微短剧观看体验的关键因素,剧情设置与叙事技巧会影响其观看体验,内容质量会直接影响其态度。

(4)环境因素中,中老年人的媒介使用、生活环境与社交情况会影响其观看行为与观看体验,有微短剧社交分享行为的用户黏性更大。

(5)中老年人的微短剧消费与微短剧的叙事技巧相关,其通常被剧情“钩子”所吸引而付费。

(6)中老年人的生活情况、幸福感程度与其微短剧观看偏好类型显著相关。

五、模型阐释

(一)休闲时刻:空余时间的理性观看与娱乐需求

学界主流所归纳的“网络爱好”“网络沉迷”“网络成瘾”三个层次,需同时满足三项指标——过度使用(超长时长)、无法克制使用欲望和身心、人际等方面受到负面影响。从访谈结果来看,本研究与周冬等人对老年人短视频观看的研究结果一致,中老年群体的微短剧观看行为整体偏向理性,“上瘾”仅是个别现象,并未上升到群体性问题,媒体报道在一定程度上存在主观和夸张成分。25位受访者均表示并不沉迷于微短剧,会根据自身时间做出合理安排,其观看时间通常为失眠时、家务劳动时或下班后的1—2小时。同时,多位受访者表示“刷到就看,没刷到也不会特意去看”。亦有受访者多次提及“自律”,表示“绝对不会上瘾,坚决不影响生活和工作”(A2、A8),“为了保护视力,也不会一直看微短剧”(A4、A24、A25)。可见,对于闲暇时光较多的中老年人而言,观看微短剧不过是其正常休闲娱乐生活中的一部分,他们借此打发无聊时间。

有趣的是,微短剧的观看行为与观看时长并不与中老年人的文化水平高度相关。在访谈过程中,A8、A10、A12等几位接受过大学教育的受访者表示,尽管微短剧中一些剧情较为“无脑”,但他们仍会保持对微短剧的持续性观看,并表示看微短剧是一个不错的解压途径。中老年人对微短剧的内容评价亦不与其受教育程度显著相关,25位受访者中有23位均对微短剧持有“千篇一律”“粗制滥造”“剧情浮夸”“不符合正能量价值观”等负面评价,表明现阶段的中老年人能理智地区分微短剧剧情与现实生活,仅仅图“看个热闹”。

随着数字技术的迅猛发展,数字平台的可及性、互动性与社交性推动了休闲资源的多样化,“数字休闲”也成为中老年群体的新型养老方式。作为“有闲”人群,中老年群体出于缓解压力、填补无聊时间的目的而观看微短剧,证实了微短剧作为新型数字视听文娱,能够帮助中老年人纾解孤独感,并能推动其通过数字媒介实践自主适应积极老龄化。

(二)理性抗衡:应对付费机制与算法推荐的转移策略

现阶段而言,受访者对于微短剧消费均较为理性,25位受访者一致认为不应为微短剧过度买单。其中,针对微短剧的付费机制与算法推荐,中老年用户采取了观看中辍和媒介转移策略加以抵抗。

A2 :“它要钱了我就不看了,绝对不花一分钱。”

A9:“最开始在抖音、快手上看,后面要钱了,就去红果免费平台上看。”

A24:“可以下载它推荐的App,我每天早上起来签个到看点短剧,就有几分钱。”

对于收入水平较低,且长期秉持“勤俭持家”原则的中老年人而言,“舍不得花钱”是其长期以来的消费习惯。一方面,受访者认为为微短剧付费“不值得”,另一方面,一些中老年用户也存在网络消费防御心理,如受访者A7表示:“我们这个年龄不敢在网上买东西,害怕被骗。而且我也不知道这个充了钱是不是真的能看完,万一后面又叫我充钱呢?”更有受访者持有“社会损害”心理,担心自身的网络消费行为“会给孩子带来麻烦”(A4)。由此可见,尽管中老年群体“触网”已久,但“数字鸿沟”依旧存在,中老年人对网络信息的信任不足是导致其回避微短剧付费的重要因素。此外,同样出于“勤俭节约”心理,A14、A22、A25号受访者会通过“转发到朋友圈”“看广告”“签到赚金币”等方式获取免费内容,多位受访者会通过下载免费微短剧App回避付费。

对于收入水平较为理想的A1、A12、A20号受访者而言,适度买单也“合情合理,毕竟制作微短剧需要成本”,其付费动因均为剧情“钩子”。但是,在发现一些微短剧需要不断付费才能续看后,他们亦会果断选择“划走”。当剧情“无限悬置”,“本来就该结束了,它还要继续悬来悬去让你看下一集”(A22)时,观众的观看意愿亦会随之消退,并产生“不爽”感。

对于微短剧的算法推荐机制,受访者一致表示并不在意,“刷到什么感兴趣就看”。但是,若持续存在高度同质化的内容推荐,中老年群体便会对其产生明显的抵触情绪,“有时候刷到的都是千篇一律的,就不想看了,没意思”(A21)。因此,微短剧本身的“速朽”机制与同质化的“爽感”内容,并不能长久吸引中老年用户,“看过就忘了”的观看体验,也表明其并未对此“上头”。

目前,有媒体称微短剧已成为中老年人的消费陷阱。然而,本研究发现此说法似有以偏概全之嫌。在本研究所选取的27篇报道中,“诱导”“收割”“低俗”“沉迷”等用语出现频率较高,部分报道甚至出现了歧视性话语,如:“普通人眼中尬到抠脚的剧情,在缺少认知能力的老年人眼中却刚好合适。同时,比起越发‘抠搜’的年轻人来说,老年人的钱‘更好骗’。一些视频平台常用的‘骗充值’的套路,用在老年人身上效果显著。”另有“‘土味甜宠’围猎银发经济”等说法,充斥着对中老年群体数字媒介素养匮乏、审美陈旧的偏见。

(三)情感代偿:视听内容的精神抚慰与替代性满足

个体在无法达成既定目标以满足其内在需求时,便会倾向于寻求替代性目标,以一种虚拟的“目标达成”来减轻心理落差,呈现出“情感代偿”的特质。由于中老年群体生活在快速变化的社会环境、工作环境和家庭环境中,他们在微短剧观看过程中存在显著的情感代偿现象。

一方面,中老年受众的题材偏好往往与其生活中的情感缺失或社会困境密切相关。例如,受访者A1在日常生活中存在婆媳矛盾,因而偏好观看婆媳矛盾类微短剧,并常常与剧中的“媳妇”共情,表示通过短剧“能学会如何去应对这些问题,别人欺负我,我就知道怎么反抗了”。受访者A3由于长期照顾母亲,并育有一子,更青睐观看孝顺老人、教育子女题材的微短剧,并表示能够从中“学会以后如何更加善待老人,教育自己的孩子”。受访者A22由于与前妻婚姻不顺,子女教育问题成为当前生活的最大困境,因此偏好观看“正能量的,那种父子之间的情感的微短剧”,且表示在看这类剧情时往往“感到痛心”。

另一方面,微短剧中历经坎坷但终得圆满的主人公,往往与受访者形成镜像关系,中老年观众试图通过对角色进行自我投射,以获取“替代性满足”与象征性权利的表达。

A11:“作为人,都有一些比较喜欢的朝代或者比较遗憾的事情,剧中可以通过穿越去实现自己的一些理想,或者去弥补自己的遗憾。主人公有了金手指可以举手穿云,让我觉得,如果让我重生一次的话,我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就很爽。这是对自己现实生活的一种弥补,以及对自己理想生活的一个脑补。”

然而,中老年群体并未完全沉溺于剧情的“幻梦”中,受访者均能清晰地认知到剧情的夸张性和虚构性。对于微短剧中展现的通过“嫁给千亿总裁”“嫁入豪门”“穿越重生”等途径走向人生巅峰的内容,受访者均表示抵制。A10表示:“不希望自己的女儿看这样的剧,会受到不良价值观的影响。”可见,尽管“爽”“燃”的剧情在中老年群体中也是“硬通货”,但并不会对该群体的价值观产生显著的负面影响。

(四)媒介可供性:银发触网与社交工具

从研究结果来看,当前中老年群体的文娱信息获取途径已由电视转向智能手机。“一屏在手”的终端媒介与互动性较强的微短剧内容,以其“技术可供性”与“社交可供性”,为中老年用户带来了新的娱乐体验,并为其扩充了社交资本。

其一,微短剧作为手机端的文化形态,加速了中老年群体从传统“大屏”媒介向新的“小屏”媒介转移。当前,中老年群体依然承担着工作、家庭、育儿等多重压力,生活时间被高度碎片化、功能化。因此,传统电视剧的长篇叙事与周期性观看模式已不适配于中老年用户的生活状态,而短视频媒介的非连续性、易接触性和高可控性与微短剧内容的竞速特质,恰好满足了中老年群体的观看需求。访谈中,受访者普遍认为“手机比电视方便”“看短剧比看电视剧方便”,只因相比电视,“一部微短剧花一小时就能看完了”(A25)。

其二,当前中老年人虽然生活相对独立,但多面临与子女分居、社会交往减少等问题,存在一定程度的情感缺失。研究发现,微短剧的“赞评转”功能恰好能为“银发冲浪”提供新的社交契机。例如受访者A6称,微短剧内容已成为其日常社交中的重要话题,并表示微短剧能“让日常交流有话可聊”。25位受访者中,有5位受访者通过分享微短剧,增进了与同事、朋友、家人之间的交流。

然而,尽管微短剧助推了“银发触网”,助益了中老年群体的社会交往,但其实际力量仍显不足。首先,中老年个体之间的媒介素养差异较大,突出表现在低学历人群由于存在对转发、分享等界面功能的使用障碍,致使其媒介参与程度较低。其次,当个体本身处于社交困境时,自身会先行预设不良后果,从而造成“分享障碍”。例如,受访者A1从未主动向家人分享微短剧,表示“就算我分享了,我家人也肯定不会看的,他们不关心这些”。另有如受访者A12这类人群,将微短剧视为个人的私密爱好,认为其涉及个人品位,为避免“被嘲笑”而主动回避了相关交流分享行为。

六、研究建议与结语

(一)“他者”的刻板印象:媒体的偏见与银发的失语

研究结果显示,中老年群体的微短剧观看行为中并不存在部分媒体报道所言之“沉迷”“上瘾”“不停充值”等不良倾向。显然,中老年群体在这类新闻报道中呈现着“ 他者” 化的特征。

“许多刻板印象都是由大众媒介带来的。”本研究对媒体报道的文本分析发现,诸多报道采取了吸睛的标题,如“霸道总裁爱上绝经的她”等,存在一定的新闻语言失范、失位问题。另外,从报道信源来看,受访者均非中老年主体,而由其子女代为发言,很大程度上弱化了中老年群体的主体性表达,造成了当事人的缺席和失语。再者,有多篇报道信源均为其他文章,仅在原有报道基础上进行了二次加工,未能对具体情况进行深入验证。如此一来,这类报道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加剧并定型大众长期以来对中老年群体“数字贫困”“情感脆弱”“容易受骗”等刻板印象。因此,媒体应当审慎地从事实出发,平等地看待中老年人的正常数字娱乐需求,不应将其先入为主地置于非理性的“不智”地位。一味地夸大“低俗”“降智”的微短剧对中老年群体的“收割”,一方面模糊了微短剧内容缺乏规范这一焦点,另一方面也未能给予中老年群体应有的人文关怀。

相较之下,近期官方主流媒体发布的相关文章起到了良好的风向引导与报道示范作用。光明网报道称:“中老年‘被收割’,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微短剧能给的情绪价值,社会更应该给。”因此,中老年微短剧观看行为的关键问题并不在于其花费了多少时间或金钱,而在于这种投入是否对他们的情感世界和精神需求产生了积极影响。

(二)潜在的软瘾危机:微短剧的整改之路与中老年的适老需求

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明确提出要“发展银发经济”,“积极适老化”已成为全社会的关注要点。当前,微短剧经济作为新生的“银发经济”,仍然存在行业野蛮生长、内容良莠不齐等问题。一方面,同质化内容让中老年观众陷入了“无聊—观看—再无聊”的恶性循环,出于休闲需要而选择观看微短剧的中老年人,却在缺乏深度、千篇一律的剧情中走向了深度无聊。另一方面,部分微短剧所塑造的片面化、扁平化的“恶婆婆”“恶公公”等中老年媒介形象,不仅会对中老年群体的社会认同感造成损害,更会激起其抵触情绪。值此之由,微短剧创作者须不断加强内容创作的多元性与价值性,贴近中老年观众的现实生活,深掘代际和谐、家庭传承、社会互助等具有正向价值的内容,围绕孝老爱亲、邻里互助等主题进行艺术化表达,避免简单粗暴、低俗劣质的公式化、套路化情节设置,推动弘扬主流意识形态的文化样态建设。与此同时,为进一步助力中老年用户“数字养老”,弥合中老年群体的“数字鸿沟”,短剧平台应增设“中老年观看”模式,优化付费机制与功能设置,注重设计适配中老年群体视觉偏好与操作习惯的界面,提供字体调整、语音操作等便捷功能,提高技术易用性,并进一步设立熔断(meltdown)与幽灵漏洞(spectre)等安全防护技术,助力中老年群体更安全顺畅地融入数字娱乐文化。

现阶段,我国中老年群体并不存在微短剧“上瘾”问题,但其中仍潜藏着“软瘾”(softaddiction)危机。一无聊便刷短剧,已成为中老年群体日常生活中的无意识行为,然而即便是每天刷剧,受访者仍均坚持认为自己相较于其他用户更为自律,“第三人效应”在此凸显,暴露了当前中老年人休闲方式匮乏、适老化程度不足等问题。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中老年人存在明显的微短剧“分享障碍”,这启示着家庭成员、社会成员应当予以中老年群体更多现实层面的情感关怀。

概括而言,尽管研究显示中老年群体的微短剧观看展现着较高的理性与自控性,但其在情感需求、娱乐方式选择及社交互动等方面依然存在诸多困境。未来,不仅需要从业者进一步提升中老年题材微短剧的内容深度、优化媒介功能,更须社会各界形成合力,真切关注中老年人的现实生活与数字参与,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助力中老年群体实现“积极老龄化”与“数字化生存”。

最后,本研究主要聚焦于北京、成都等一、二线城市的中老年群体,未能充分涵盖三、四线城市及农村地区的样本。不同地区的社会经济状况、文化背景及媒介使用习惯可能导致中老年群体在观看行为上的差异,从而影响结果的外部效度。未来研究应扩大样本范围,涵盖更多地区,以提高结果的代表性。同时,由于当前社会对微短剧的艺术性认可度还不高,访谈过程中受访者受“社会期望效应”影响,有可能选择性地倾向于提供较迎合社会认知的回答,进而有可能影响研究数据的准确性,未来的研究将进一步调整、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