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在我国历史悠久,与金银、玉翠、陶瓷、青铜并称为“中国五大名器”,也是“佛教七宝”之一。琉璃有很多别称,如“璆琳”“琅玕”“陆离”“壁琉璃”“鞞头梨”“颇黎”“玻璃"等。[1]13根据相关文献记载,琉璃可以分为两类,一种是天然形成的宝石,《广物异名疏》:“大雪山中有宝山,诸七宝并生,取可得。惟玻璃宝生高峰,难得。”[2]359第二类是人工加工制作而成的装饰品,既有低温烧制釉陶瓷器,也包含建筑装饰类,本文选取的唐诗中“琉璃”描写主要涉及由琉璃制作而成的陶瓷器以及建筑装饰等物。

一、唐诗中琉璃描写的类型

根据《全唐诗》统计,“琉璃”在诗歌正文中出现的次数是80次,而逯钦立的《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中描写“琉璃”的诗句仅有13处,可见诗歌中关于琉璃的描写有不断发展的趋势。唐代诗歌题目中带“琉璃”的有4首,分别是韦应物的《咏珊瑚》、徐夤的《题名琉璃院》《郡侯坐上观琉璃瓶中游鱼》和无可的《春晚喜悟禅师自琉璃上方见过》。

唐代有大量的琉璃器物入诗,其中出现的琉璃种类众多,主要有以下几种类型。

(一)琉璃酒杯

早在魏晋南北朝时期,“琉璃酒杯”就进入文学描写中,普傅咸的《污卮赋》:“人有遗余琉璃卮者,小儿窃弄,堕之不洁,意既惜之”[3]325这篇抒情小赋,有感而发,关于琉璃酒杯的描写由物及人,并没有描写酒杯具体形貌。

相比之下,唐代文人笔下的“琉璃酒杯”描写就更加细致,如孟郊的《济源春》:“千家门前饮,一道传禊杯。玉鳞吞金钩,仙璇琉璃开。"[4]2061“禊杯”是指古代春季举行的祭礼所用的酒杯。“玉鳞”“金钩”“仙璇”“琉璃”是对酒杯的描写,酒杯雕刻着鱼鳞、金钩等精致瑰丽的花纹,“璇”是指美玉,酒杯的材质是美玉琉璃,晶莹剔透。这首诗对琉璃酒杯的外观材质都有了详细地描写。李贺的《将进酒》“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4]2168与陆机的《饮酒乐》(《乐府》作《还台乐》,乃陈陆琼诗也)“蒲萄四时方醇,琉璃千钟旧宾”[5]332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琥珀色的美酒,流光溢彩的酒杯,勾勒出一幅丰盛斑斓的筵宴图。

(二)琉璃屏风

李娇是初唐咏物第一人,他的120首《杂咏诗》都是咏物诗,按照乾象、坤仪、芳草、嘉树、灵禽、祥兽、居处、服玩、文物、武器、音乐、玉帛分为十二部。《屏》这首五言诗归入服玩部,其诗曰:“洞彻琉璃蔽,威纤屈膝回。锦中云母列,霞上织成开。山水含春动,神仙倒景来。"[4]433由琉璃制成的屏风洞澈空明,衬得屏风上的色彩更加艳丽,山水仙境栩栩如生,这首诗侧重描写了琉璃屏风给人呈现出来的整体风貌。

李贺《屏风曲》中对琉璃屏风上的描写更注重细节:“蝶栖石竹银交关,水凝绿鸭琉璃钱。”[4]2154屏风由银铰链相连接,曲折排开,上面有精美的图画,画着蝴蝶栖立于石竹花上,红白相间,又画着清澈的流水,澄碧如鸭头绿色,水面上摇漾着新生的荷钱,荷钱以琉璃镶嵌而成,显得珠光宝气。

(三)琉璃扇

温庭筠是“花间词鼻祖”,他的诗歌和他的词具有相似的风格,糍艳精巧,大多数都是描写女子闺情,在《洞户二十二韵》“素手琉璃扇,玄髫玳瑁簪"[4]3180中,女子纤纤玉手手持琉璃扇,华丽的玳瑁簪插在乌黑顺滑的头发中,正是通过“琉璃扇”“玳瑁簪”这些精美的装饰衬托了女子的高贵与美丽。

二、唐诗中琉璃描写与佛教文化

东汉时期佛教传入中国,之后又经过不断发展,在隋唐时期,佛教与中国本土的传统文化结合,产生了独具中国特色的禅宗。而唐代实行三教合一政策,导致禅宗在唐代的发展空前繁荣。《中国禅宗思想史略》中提到禅宗的建立发展,“禅宗之禅,是中国僧人和学者,借助创造性翻译,而实现的创造性思维。它建立的基础是中国的庄、老,而不是印度的佛教和婆罗门。”[6]2

这种佛教文化繁荣兴盛的局面对唐诗的创作产生了久远的影响,加上琉璃作为寺庙建筑的重要构件之一,所以唐诗中不仅有大量的琉璃描写,而且诗人也借助琉璃去表达内心的佛禅思想。

琉璃在佛家文化中有着重要的意义,首先是象征着圣洁净土。《佛说阿弥陀经》记载:“极乐国土有七宝池,八功德水充满其中;池底纯以金沙布地,四边阶道,金银、琉璃、颇黎合成。上有楼阁,亦以金银、琉璃、颇黎、车渠、玛瑙而严饰之。"[7]32唐代诗歌中出现了很多用琉璃来指称佛庙的诗句。岑参是唐玄宗天宝三载(744)进士,他的《登千福寺楚金禅师法华院多宝塔》:“千家献黄金,万匠磨琉璃。既空泰山木,亦罄天府赀。焚香如云屯,幡盖珊珊垂。”[4]1070勾勒出当时寺庙建造的盛况。

由于琉璃是佛庙建筑的重要构件之一,而寺庙大多由琉璃砖建造而成,所以“琉璃地”可以作为寺庙的代称。比如:

“翡翠香烟合,琉璃宝地平。"[4]701(王维《游感化寺》)

“海鸟夜上珊瑚枝,江花晓落琉璃地。"[4]1529(窦庠 《金山行》)

“春风一宿琉璃地,自有泉声惬素机。"[4]4013(罗炯《行县至浮查寺(一作罗响诗)》)

“花向琉璃地上生,光风炫转紫云英。"[4]2240(元稹《西 明寺牡丹》)

“琉璃地上紺宫前,发翠凝红已十年。"[4]2600(刘言史《山寺看海榴花》)

“琉璃地上开红艳,碧落天头散晓霞。"[4]2785(陈标《僧院牡丹》)

“愿扫琉璃地,烧香过一生。"[4]3126(李群玉《龙安寺佳人阿最歌八首》)

“竹如翡翠侵帘影,苔学琉璃布地纹。"[4]4359(齐己《荆州新秋寺居写怀诗五首上南平王》)

无一例外,这些诗句中的“琉璃地”都指佛寺。

除此之外,琉璃还传达出某种佛禅思想,诗歌的“感于哀乐,缘事而发”“兴会神到”与佛家的“观照万物”“顿悟”有着某种契合,禅学与诗学联系十分密切。《中国禅宗与诗歌》中提道:“从世俗生活中体会宗教感情,从审美过程中获得神学启悟,这就是中国禅宗的特色,它从一开始就染上了神秘的诗意色彩,一开始就和诗学结下不解之缘。”[8]1

琉璃在佛禅典籍中象征明澈无瑕,《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曰:“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光明广大。”[9]41在佛家眼中“形神如琉璃”是坐禅修行最高境界。由于琉璃本身质地晶莹、明净透彻,诗人将其特性进一步发展为象征主体洁净无染之本性,在诗中构建出清净无杂的佛学精神世界。

张继《安公房问法》:“流年一日复一日,世事何时是了时。试向东林问禅伯,遣将心地学琉璃。”[4]1391东林寺是禅宗五家之一的曹洞宗祖庭,张继向安公请教佛法,“世事何时是了时”怎么才能够摆脱世界万事万物无休止的烦恼?达到怡然安宁,寂然无思的心境呢?所以只要像琉璃一样,自始至终保持着清净无瑕,就不会受外界干扰。与“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10]21同出一辙,告诫自身不要去执着色相、留恋外物,而应追求心灵的寂静,也就是所谓的“真如自性起念,六根虽有见闻觉知,不染万境,而真性常自在”[1180。

同样,刘商在《酬问师》中也提到,“虚空无处所,仿佛似琉璃。”[4]1708真正的禅心应该是空明的,如同琉璃一样纯净,这样才能达到虚空的境界,不为世俗所累。吴言生先生在《禅宗思想渊源》中提到禅宗修行主要在于“超越妄心,净化染我,获得心灵的圆满与自由”[11]1。所以唐代文人往往通过琉璃洁净无染来进行反观自照,借此净化心灵、陶冶情操、超越外物,获得心灵宁静,从而明照万物。

唐代文人在诗中通过描写琉璃去体悟禅意、禅心,不仅使他们拥有了空灵澄澹的心灵世界,内心获得平静与解脱,而且也丰富了唐诗的表现内容。

三、唐诗中琉璃描写与哲学意蕴

借诗言理在中国古代诗歌史上有着悠久的传统,从《诗经》已经有这种倾向了,如《小雅·鹤鸣》中的“它山之石,可以攻玉”[12]406;《大雅·荡》中的“靡不有初,鲜克有终”[12]64。魏晋南北朝的玄言诗,运用诗歌形式来谈玄说理,但大多寡而无味。到了唐代,诗人多运用形象的思维来说理,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4]218唐诗既具备兴象玲珑、不可凑泊的意境,又具备哲理深刻的倾向,这在琉璃诗歌的描写中也可见一斑。

琉璃在唐代文人日常生活中,不仅具有实用价值,还具有观赏和收藏价值。中唐诗人韦应物有《咏琉璃》,单独歌咏琉璃。“有色同寒冰,无物隔纤尘。象筵看不见,堪将对玉人。"[4]1043这首诗是唐代唯一一首咏琉璃的诗歌。韦应物早年任气尚侠,如《赠旧识》中“少年游太学,负气蔑诸生”[13]436,经历安史之乱之后,他的性格发生了变化,“立性高洁,鲜食寡欲,所居焚香扫地而坐”[14]55。因此他常常从日常生活中观察和体认外物,借物阐理表现出哲理意蕴,使他的诗歌富有哲思与诗意。这首《咏琉璃》正体现了他的观物悟道,琉璃如寒冰般具有不可侵犯的高洁品性,不沾染丝毫尘埃,放在宴席上显不出其本性,更不用说被雕刻成美人。说明诗人希望自己能够保持自然天性,不受外界影响而改变本性,朱熹曾评价“韦诗淡然无意,而真率之气自不可掩”[15]6110。而他的这种观物悟道的方式“下启宋儒观物穷理、体物悟道、咏物阐理的理学咏物诗创作风气"[16]21-26。

白居易的《简简吟》:“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4]2377这首诗哀叹少女简简的不幸天折,诗歌前半部分交代了简简的身份、容貌、才识及遭遇的不幸,最后借“琉璃易碎”不仅表达了对少女天折的惋惜,诗人所感慨的对象也有所扩大,进一步去叹息美好的人和事物都是容易逝去的,表达了对美好事物不能长久的惋惜与无奈的心情,相比其他悼念诗上升到了更深的哲理层面。

张乔的《题上元许棠所任王昌龄厅》:“琉璃堂里当时客,久绝吟声继后尘。”[4]3441琉璃堂是唐代诗人王昌龄的雅集之所,曾经聚集过许多文人墨客,但现在却久无吟咏之声,这里的“琉璃堂”相当于“堂前燕”,跨越时空的比较显得周围环境十分冷清。这反映了诗人对过去文人雅集盛况的怀念,同时也表达了对当前文坛沉寂的感慨。陈陶的《赋得古莲塘》“琉璃宫殿无斧声,石上萧萧伴僧老”[4]3908也是对旧日生活的怀想。通过怀念旧日时光进而感慨世事变幻莫测,得出兴衰荣枯本就是人世间的正常现象。

唐诗以丰神情韵见长,除了玲珑透彻的意境,也有借助诗歌阐发对人生、社会和宇宙的思考与哲思,使得唐诗别具隽永,对后世宋代哲理诗也大有沾溉。

四、结语

琉璃在唐代深入文人生活,因此在诗歌中具有极强的感染力与表现力。琉璃作为“佛家七宝”之一,本身的晶莹透彻,与佛家讲究“清净自性”相契合,增加了唐诗的禅学意味;唐人对社会、自然事物都有着细微的观察及深入的思考,使得诗歌与哲理水乳交融,具有哲理美。总之,唐诗中的琉璃描写,既有佛禅意蕴,又有文人哲思,达到了诗意、佛禅、哲理的完美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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