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象,即“表意之象”[1]6,袁行霈先生将其阐释为“融入了主观情意的客观物象,或者是借助客观物象表现出来的主观情意”[2153。意象不仅是意境营构的组成单位,还是文学创作者的情感抒发媒介。月意象形态多样,具有清冷、澄澈、永恒、阴晴圆缺等特质,是清真词中高频出现的意象之一,蕴含着丰富的情感内涵。

一、清真词中月意象的情感内涵

周邦彦作为北宋词坛的“集大成者”,尤为擅长使用月意象来表情达意,共在其61首词作中使用了月意象。尽管清真词中的“皓月”“残月”“斜月”“新月”“凉月”等在客观层面都指代物象月亮,但其中所蕴含的情感内涵却是丰富多样的,主要可归为恋人相思、离愁别绪、羁情旅思和思古幽情四类。

(一)恋情相思

月亮具有和谐婉约的艺术美感,在中国古典诗词中,月亮常与爱情相联系。如《诗经·陈风·月出》中的“月出皎兮,佼人僚兮”[3]197,月亮象征着心中所思慕的女子,月亮触发了作者相思之情。此后的历代文人也常以月亮象征女子或寄托相思爱恋,月下思佳人成为一种抒情范式。北宋时期,妓乐盛行,享乐主义之风弥漫于社会,许多歌妓都需要好的曲词来演唱,而周邦彦作为官员,又精通音律,不免会与一些歌妓有所交集,瓦西列夫于《情爱论》言:“爱情是人类精神的一种最深沉的冲动”[4]6,交际过程中,周邦彦有时也不免情动,常以月意象抒发对恋人的缝绻相思。如《霜叶飞·露迷衰草》上闋中的“露迷衰草。疏星挂,凉蟾低下林表”,秋夜霜风里,词人于羁旅途中见明月降至林梢,稀疏星辰点染天空,周围草木衰败凋零,一片寒冷凄清景象,孤独无依的感触不由生发,“见皓月相看,又透入、清辉半饷,特地留照”(《霜叶飞·露迷衰草》),相伴一夜的明月西斜将落,却忽而又向天际映射一抹清辉,词人内心似乎猛地受到了触动,明月素有团圆的意味,而此时的词人却与恋人远隔千里,欲诉衷肠而不可得,“见皓月、牵离恨,屏掩孤,泪流多少”(《霜叶飞·露迷衰草》),能够连接他们的唯有这一轮明月,或许远方的恋人也在月夜中相思落泪吧,词人猜想着,现实的无奈使其内心的愁苦不由又增添了几分。全词于现实与想象之间交替,凄清欲绝,词人刻骨铭心的相思,在这月色皎洁的秋夜里体现得淋漓尽致。此外,清真词中还有如此表达相思之苦的月意象,如“翠尊未竭,凭断云、留取西楼残月”[5]301(《浪淘沙慢·晓阴重》)中的“残月”,“对重门半掩,黄昏淡月,院宇深寂”[5]300(《瑞鹤仙·暖烟笼细柳》)中的“淡月"等。

(二)离愁别绪

周邦彦一生多次游宦,屡经与恋人、友人的别离,“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6]121离别的不舍总让多情的文人黯然神伤。月亮本是团聚的象征,可当离别之际,高悬于夜空中的月亮,却反而为离别的人们增添了几分伤感,周邦彦在许多描写离别的词作中用月意象来抒发惜别之情,如“望一川暝霭,雁声哀怨,半规凉月,人影参差”[5]7(《风流子·枫林凋晚叶》),深秋夜晚,词人与恋人不得不分别,词人酒醒后却发现恋人早已不在,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回忆着刚才离别时的点点滴滴,怀想再次与恋人相见不知何时,空中那“半规”的明月,似乎也象征着人事的不圆满,“凉”是此时明月给词人的心理感受,与其凄清寒凉的别情正相对应。“半规凉月”形态精巧,色泽清亮,为全词增添了清冷的色调,点染出深秋夜晚的寒意。不论是从惜别情感的含蓄抒发而言,还是从遣词用字的精工典雅来说,“凉月”意象都很好地发挥了作用,增强了全词凄寒伤感的氛围。清真词中类似的月意象还有许多,如“川原澄映,烟月冥濛,去舟如叶”[5]21(《华胥引·川原澄映》)中的“烟月”,“河桥送人处,凉夜何其?斜月远堕馀辉”[5]95(《夜飞鹊·别情》)中的“斜月”,“今宵里,三更皓月,愁断九回肠”[5]245(《满庭芳·花扑鞭梢》)中的皓月,“阴阴淡月笼沙,还宿河桥深处”[5]269(《尉迟杯·隋堤路》)中的“淡月"等。

(三)旅情羁思

尽管周邦彦在仕途上并未经历大起大落,但还是长期辗转于州县,长期客居他乡,饱尝游子漂泊的孤寂与迷惘。“若夫悲欢离合,羁旅行役之感,常人皆能感之,而惟诗人能写之。"[7]466周邦彦敏而多思,善于抒发,自然也会将羁旅途中的感受表达于词作中。

月亮具有团圆、相思等象征意味,无论阴晴圆缺,总是高悬于天空中,极易触动游子的内心,如傅道彬先生所言:“中国士大夫失意彷徨无可奈何之际,总是引月为知己,借以自慰,由此月亮也构成了士大夫孤独的心象。”[8]40周邦彦正是此类士大夫,其羁旅词中的月意象,也深刻印证了这一“孤独心象”。周邦彦在词作中的抒情具有委婉含蓄的特点,月意象正是一个契合其抒情特点的情感载体,便常以月意象排遣羁旅愁绪。如《夜游宫·客去车尘未敛》中的“月皎风清在处见。奈今宵,照初弦,吹一箭”[5]346,羁旅途中,词人一路风尘仆仆,面对眼前“古帘暗”“雨苔千点”的景象,本就容易有萧瑟愁苦之感,又怀想到明月清风的良辰美景平日里寻常可见,可当今夜自己正漂泊在外时,陪伴自己的却是残缺的“初弦”瘦月与利箭一般的凛冽寒风,不由黯然神伤,心生孤寒之感。初弦孤月凄冷忧戚的光辉,对于本已失意彷徨的词人而言,更增添了几分愁绪,是词人愁苦心象的反映。全词语言凝练,节奏紧凑,意象组合精巧,情感暗流涌动,传达出了羁旅的悲苦与失意的愁绪。此外,“户外井桐飘。淡月疏星共寂寥”[5]318(《南乡子·户外井桐飘》)中与寂寥相伴的“淡月”,“银蟾依旧当窗满。顾影魂先断”[5]366(《虞美人·玉觞才掩朱弦悄》)中令人断魂的“银蟾”,“淮山夜月,金城暮草,梦魂飞去”[5]28(《宴清都·地僻无钟鼓》)中牵引梦魂的“夜月”,“长歌屡劝金杯侧。歌罢月痕来照席”[5]156(《渔家傲·几日轻阴寒侧惻》)悄然映席的“月痕”等,同样刻画出词人漂泊在外、孤寂迷惘的心绪。

(四)思古幽情

月下怀古是中国古代诗词创作的经典模式,月意象有着苍茫浩渺的历史永恒意味,也是一种古雅的审美趣味,任沧海桑田,朝代更替,月亮永远高悬于天际。寂静夜晚,苍凉的古月能够唤醒人们的历史意识,人们的思绪容易连接到千百载以前,追索古代岁月的邈远烟云,产生怀古伤今的慨叹。周邦彦的咏史怀古词虽不如羁旅词和爱情词数量多,但其借月意象来感怀历史兴衰,亦显深沉。如《西河·金陵怀古》中“夜深月过女墙来,伤心东望淮水”一句,引月入咏史怀古词,使得词的境界变得更为开阔,月光营造了历史的纵深感和永恒感,宁静而永恒的月亮,见证着金陵城兴衰变化,无声诉说着六朝繁华的湮灭与历史兴亡之喟叹,月亮以一种历史的原型触动人们回首往事,超越了时空限制。类似的还有“绕天涯、秋蟾如水”(《西河·长安道》)[5]291中的“秋蟾”,“空令五湖夜月,也羞照三十六宫秋。正浪吟、不觉回棹,水花风月两悠悠”[5]407(《青房并蒂莲·维扬怀古》)中的“夜月"等。

二、清真词中月意象的艺术功能

清真词中月意象的运用,深刻体现了周邦彦“言情体物,穷极工巧”的艺术追求,它超越了自然物象的简单描绘,成为词人内心情感的具象化表达和营构浑成意境的核心要素。

(一)情感表达的具象化

月亮具有清冷、素雅和形态多变等特质,易与人的情感产生共鸣。意象的核心功能在于“立象以尽意”,将创作者内心的情意具象化,呈现为语言文字的形式,若更进一步,还可生发超出意象本身的象外之境,实现得意忘言、余味无穷的效果。周邦彦在词作中便常借月意象来营造氛围和强化情感,使其成为情感的凝聚点和投射对象,将其内心复杂多样的情感具象化表达出来,变成读者可感的景象。如“见皓月、牵离恨,屏掩孤顰,泪流多少"[5]112(《霜叶飞·露迷衰草》),“皓月”在此成为牵引“离恨”的一股力量,料想恋人今夜也望着这一轮明月,因为相思别离而伤心落泪,然而词人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只能在同样的月光下彼此思念。清冷的月光与周围凄清的环境融为一体,将情感推向顶点,将无形的情意体验显现于有形的意象系统中。

(二)构成浑成意境的关键要素

周邦彦词浑成圆融,其意境构思精妙,月意象在其中常发挥着营造氛围和协调画面等重要作用,促进词中意境呈现出自然天成的审美效果。月意象的形态、光度及其伴随的特定时间,自带着烘托氛围和衬托情感的效果,月光的清辉或暗淡,可为周围景物渲染上清冷、明亮和朦胧等不同色调,使词人的伤感、孤寂、悲凉等情感更具穿透力和感染力。如“阴阴淡月笼沙,还宿河桥深处”[5]21(《尉迟杯·隋堤路》)中的“淡月”,其朦胧迷离的特质,为词中离别的场景蒙上了一层静谧哀愁的底色,奠定了整首词伤感怀远的基调。又如“夜寒霜月,飞来伴孤旅”[5]252(《解蹀躞·候馆丹枫吹尽》)中的“霜月”,则不仅点明时令,更将“寒”意从外部感受延伸至内心体验,有力渲染了周围环境的萧瑟,映射出词人内心的凄凉。在《倒犯·咏月》中,词人用“素烟如扫”“千里夜縞”等对月光的描写,将月光带来的清冷感覆盖整个场景,通过月亮联结现在、过去和未来,牵引出“念漂浮,绵绵思远道”的羁旅孤寂,最后“奈何人自老”一句,进一步将情感升华至生命哲思,就此将物象、情象和理象三者浑融合一,强化了意境的整体性。

周邦彦善于将月意象与其他意象调和,营构出和谐的意境,实现“境生象外”的审美效果。如“户外井桐飘。淡月疏星共寂寥”[5]318(《南乡子·户外井桐飘》),“井桐”即位于井边的梧桐树,井边孤桐枝叶飘零无依,有着深秋萧瑟寂寥的意味,“淡月”意象缺乏圆满欢乐的情感色彩,带有一丝残缺和忧伤,“疏星”意象则不似“繁星”那般热闹,是空旷疏离的,词人于此处将“淡月”与“疏星”拟人化,把主观情感“寂寥”直接投射于客观物象,画面浑然天成,“井桐”“淡月”“疏星”三个意象由地面及天空,由点至面,皆指向“寂寥”的情意体验,共同构造出了凄清空旷、哀婉忧愁的秋夜意境。

三、清真词月意象的独特性

月意象是宋词中的常见意象,将清真词中的月意象与苏轼、柳永等词人笔下的月意象进行对比,能够更好地体现出清真词月意象的独特性。

苏轼是豪放词的代表词人,其词作中的月意象彰显出旷达的色彩,同时又常蕴含哲思。如“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9]173(《水调歌头》)中的月意象,是对浩瀚穹宇的追问对象,构思出浩大的场景,情感强烈而豪迈,具有超凡脱俗的理想性;而清真词中的月则更为缠绵悱侧,契合着月亮清辉淡雅的特质,是词人日常生活情感的真实寄托,贴合世俗群体的温情与感伤,少与宏大叙事的场景结合,抒情方式委婉蕴藉,不如苏轼豪放词的情感那般强烈。

柳永笔下之月,多与羁旅或离别的主题相结合,往往作为标志性意象而存在,情感抒发相对直接真挚,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10]59(《雨霖铃·寒蝉凄切》),“残月”意象直接指向离愁,是情感抒发的焦点所在。而清真词中的月意象则显得委婉,如“望一川暝霭,雁声哀怨,半规凉月,人影参差”[5]7(《风流子·枫林凋晚叶》),“半规凉月”与“暝霭”“雁声”等意象精妙组合,形成层次丰富的画面,清寒月色是留白的背景,情感抒发深曲含蓄,彰显了“富艳精工”的独运匠心。

综上所述,周邦彦通过其自觉的美学追求和独特的生命体验,将月意象锤炼成为一个功能多元的情感载体,既承载着相思、离愁、旅思和幽情,也起到浑成意境的重要作用,是个性化和艺术化的情感媒介,相较于苏轼、柳永,周邦彦笔下的月意象在情感表达的细腻程度、意象组合的精巧运用与意境营构的浑成融合等方面都彰显出其独特性,体现了周邦彦高超的艺术营构能力,也进一步丰富了月意象的美学意蕴,在宋词月意象的书写中做出了独特贡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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