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熙十年(1183年),范成大“因苦风眩”,“五上章求闲”],得以卸下官身,开启了他晚年隐居石湖的十年。此十年间,范氏将视野从公文案牍转向日常生活,创作了大量咏物诗。考察范氏这一时期的咏物诗可以发现,其中形成了一系列紧贴日常生活的物象群。宋诗本就有日常化的特色,那范氏咏物诗中的物象群如何体现这种日常化呢?一是以物象记录其日常生活状态和轨迹,一是以物象寄寓其隐居生活中的心态变化。考察这类诗歌,有助于探察范成大这位南宋中兴诗坛之巨匠的晚年生活,感受其日常生活中的诗意态度。

一、范成大晚年咏物诗中的物象群类型及其蕴含的心态

(一)“自然天象”:士人的“忧民心态”

范氏咏物诗中的第一类物象是雨、雪等自然天象。众所周知,范成大是中国文学史中赫赫有名的田园诗人,且作为一位有良心之传统士人及宋室高官,其对农事之关心在其诗歌中随处可见。隐居石湖期间,范成大依然未改这种忧农、悯农的心态,关注天象,也是在关注农民的命运。范成大对雨的态度可以看到这一点,以其《苦雨》(其二)为例,诗言:“不辞蛾化麦穗,叵忍秧浮浪花。儿孙泪汰护岸,翁媼扶携上车。”[2连日阴雨,且此雨正发生在插秧之时,故此雨给农民带来之危害是巨大的:麦穗遇雨潮湿,秧苗在大雨的冲刷下浮在田间,而此时之人,有的坚守堤坝,有的仓皇逃窜。这就是范氏在其诗中描绘出的雨中景象,其中对民生之忧心溢于言表。

但天象之变化给人民带来的不一定是忧愁,如果雨来得及时,反而对农民是一种慰藉,所以范成大也有《喜雨》之诗:“昨遣长须借踏车,小池须水引鸣蛙。今朝一雨添新涨,便合翻泥种藕花。”2诗人前日还在以踏车引水,恰在此时,雨水出来,旱情立马得到缓解。“便合翻泥种藕花”一句,语言之下隐藏的是风调雨顺的喜悦心情。由此一苦一喜之间,可以看到:诗人对天象的态度,完全取决于其于农事、人民的作用,若有害,则恨之;若有益,则喜之。其中包含关切民生的心情,既是范成大日常生活之所见所闻带来的体悟,也是其士人的良心所在。

(二)书斋之物:闲雅文人的“自适心态”

其中第二类物象则是范氏书斋中砚台、画卷、瓶花等物。此类物象将视线一转,从广阔的生活之中转向封闭的书斋,作为一位传统士人,这也是范成大常处之空间。关于范成大书斋之中闲雅的生活,可从《古鼎作香炉》中见一斑,诗云:“云雷萦带古文章,子子孙孙永奉常。辛苦勒铭成底事?如今流落管烧香。”[2宋代文人在书斋中,无非是读书、写作、熏香、赏画,此诗描述的是范氏燃烧熏香的一幕,特别的是,香炉是以古鼎充当的。范氏发现了古鼎之上的花纹、铭刻,深知此鼎为古物,由此引发了诗人的感叹:古代辛苦铭刻之古物,如今却也只能流落的烧香的地步。由此来看,范氏在闲雅的书斋生活中也在反思自己的命运。范氏自己不也想古鼎一样吗?“云雷萦带”之花纹可比喻诗人之才华,自己辛辛苦苦地砥砺才华,但也只能落个闲居的地步。

除此之外,范氏咏物诗中常见的瓶花,则是诗人修身养性的玩物,通过插花把自然之美搬进房中、院中欣赏,从生活中发现、欣赏并创造美成为他的日课,如《瓶花二首》:

水仙镌蜡梅,来作散花雨。

但惊醉梦醒,不辨香来处。(其一)

小梅未可折,不折惜空回。

拥鼻燃一枝,也道探春来。(其二)[2]

两首小诗以瓶花为载体,展现不同的审美心境:第一首以“散花雨”的视觉想象、“不辨香来处”的嗅觉迷茫,展现对自然之美的沉醉,强调感官体验的直觉性与不可捉摸性;第二首以“燃一枝”替代“探春”的圆满期待,体现无法尽得美时的自我调适,传递“退而求其次亦得趣”的达观,展现了诗人变通与自得的生活智慧。

(三)石湖花木:诗人暮年的“伤时”心态

第三类物象,也是范氏此时期咏物诗中描写最多的一类物象,即石湖中的花木。细检范氏之咏物诗,范成大此时期写了很多种类的花木,比如拒霜、海棠、梅花等。为何如此喜欢写花呢?一是花为日常生活中常见之物,二是花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可用以表达时间秩序,比如以落花表达时间之易逝。其《携家石湖赏拒霜》诗云:“渔樵引入新华坞,儿女扶登小锦城。艳粉发妆朝日丽,湿红浮影晚波清。谁知摇落霜林畔,一段韶光画不成。”2]石湖波光云影、蜂蝶随船、花坞锦城般的明丽景色令人陶醉,在渔翁樵夫的引领下,诗人在儿女的搀扶下进入新开的花坞,欣赏美丽的木芙蓉花,享受家庭同游的天伦之乐。但欢乐之时光总是不长久的,在“摇落霜林”与“韶光”的对比中,诗人表达了对自然生命力的赞叹及时光易逝的感慨,于赏景中见哲思与温情。

另外,范成大在此时期创作的欣赏海棠之诗歌,更是把时间拉回到其入蜀任“西边大师”之时,回忆时光的底色比较浓厚。以其《赏海棠三绝》为例:第一首诗有“聊为海棠修故事,去年灯烛去年花”之句,先言范氏看到海棠之后回忆起去年秉烛赏石湖海棠之事;第二首则立即将对海棠的回忆延伸至成都宴饮之时,其诗中说:“但得常如妃子醉,何妨独欠少陵诗”,其中“何妨独欠少陵诗”一句,则是直接牵涉到成都海棠的一个典故,即成都海棠之盛为天下所无,但杜甫入蜀之后并无一首咏海棠之诗。由此可知,范氏在此诗中回忆起了蜀中雅集时观赏张园海棠的盛况;第三首诗则直接以“忆向宣华夜倚阑”开头,“宣华”指成都著名的宣华苑,其中之海棠带给诗人的印象是“花光妍暖月光寒”。而后两句所谓的“如今蹋讽嫌风露,且只铜瓶满插看”,则又将今昔时间重叠在一起,颇有感怀伤时之意。这是一组诗,三首诗的时间秩序是在现实一回忆一现实当中展开的,一则回忆起当年之意气风发的时光,无比留念;一则看到现实中衰讽的风景、衰颓的自己,感慨时间之变迁。此时,海棠之命运与范氏之命运开始重合:当年“占断风光”,即使少陵并未题诗也不影响自己的心情;如今却沦为瓶中插花,风化不再,甚至因为衰老连活动的空间都受到了限制。以花喻人,花之命运也即人之命运。

(四)民俗风物:隐居平民的美好生活愿望

范成大的咏物诗中还有第四类物象群,即民俗风物之物象。这类物象中可能寄寓了范成大对生活的美好愿望,但并未涉及多少心态的问题。比如《爆竹行》一诗:

岁朝爆竹传自昔,吴侬政用前五日。食残豆粥扫罢尘, 截筒五尺煨以薪。节间汗流火力透,健仆取将仍疾走。儿童 却立避其锋,当阶击地雷霆吼。一声两声百鬼惊,三声四声 鬼巢倾。十声百声神道宁,八方上下皆和平。却拾焦头叠床 底,犹有余威可驱。屏除药裹添酒杯,昼日嬉游夜浓睡。2]

以此诗来看,其中并未表达多少心态,只是在描述燃放爆竹之过程,其中有爆竹之形状,即所谓“截筒五尺煨以薪”,长五尺,腹中以薪填满;有爆竹之响声,即“当阶击地雷霆吼”,其响若雷霆;有爆竹之功用,即“百鬼惊”“神道宁”,盼望八方和平,其中一派节日之热闹、嬉戏的氛围。这类诗歌并未蕴含多少感情,但这才是日常生活之物。除爆竹外,范成大还写到吴中之灯、絮帽等代表吴中之民俗风物。

二、范成大晚年咏物诗中的物象群特色

以上就是范成大晚年诗歌中的主要物象群,其大概有两个特点:一是高频复现,这些物象在范氏晚年咏物诗中反复出现;一是以类聚合,即范成大诗歌中的物象是以群体聚合的形式出现的。周剑之认为:“重复,本就是日常的核心要素之一。正是通过规律性、周期性的反复实践或反复出现,一种行为或一种景象才能够成为日常。”[4]正是因为这些物象的不断出现、成群地出现,故才构成了范成大的日常生活图景。

除此之外,研究范成大咏物诗中的物象群特色还应注意一个问题:袁行霈先生指出:“一个诗人有没有独特的风格,在一定程度上即取决于是否建立了他个人的意象群”[5],那范成大所建立之物象群有其独特性吗?对此,我们可举与范成大同时且并列为“南宋中兴四大家”之陆游的诗歌来观察。陆游一生最爱梅花,且与常人不同一般,在其《梅花》诗中有“我与梅花有旧盟,即今白发未忘情”[3的表白,于是其笔端写下了“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等名句。嘉定元年(1206)冬天,陆游已走到了人生的最后阶段,再次回首平生,陆游这样写道:

三十三年举眼非,锦江乐事只成悲。

溪头忽见梅花发,恰似青羊宫里时。3]

由此可以看到,陆游是在借梅花这一物象,去牵扯出多年前的一段经历。这就构成了范成大与陆游之不同:范成大是在物体之中抒发当下之情感,而陆游是沉浸在物体带来的往昔记忆中。相同的是,两人都是在借物体传达对时间的感受。另外,范成大诗中有一个特别的意象群,即“自然天象”。其他诗人也在关注自然天象,但无非是伤春悲秋而已,但范成大却将对自然天象的书写,转化为对普罗大众的悲悯,这实是范氏诗歌之一大特色。

三、范成大心态变化的原因

由上文的分析,可以看到范成大晚年时期通过咏物诗表达出其心态之细微变化:一是依然关心民瘼、关切现实的士人心态;一是感时伤怀、闲居自适的文人心态。虽以后者为范氏此时之主流心态,但其间毕竟存在一定的矛盾关系,究竟该如何看待这种复杂矛盾的心态?可以从以下两个方面分析:

一是宋代士人普遍的仕隐调和思想。宋朝奉行“重文”之政策,故宋代士人政治地位、生活境遇等均远超前人,加之程朱理学的倡导,宋人的政治热情及责任感空前高涨。就以范成大来看,其在给孝宗皇帝的奏议中也常有以民为本之政治家风范,如其言:“臣闻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帝兴王成未有不得民而能立邦家之基也。得民有道,仁之而已,省徭役,薄赋敛,蠲其疾苦而便安之,使民力有余而其心油然知后德之抚我”[6]。在此言中,范氏作为士人、高官之仁怀、责任感都得以彰显。且在此思想的指导下,范成大在历任地方官的经历中每每将此思想变为现实,“兴水利、恤贫民、除弊政、建良法,政声卓著,深得士心"[7]。正因为如此,范成大即使在退居石湖其间,依然关心民瘼,这是其思想中一以贯之的。然仕路大多数时间里不是一帆风顺的,故宋人也常在失意时将儒、释、道三家思想融铸在一起,形成尚隐情结。范成大就是如此,其在修建石湖时,本就在其中倾注了退隐之思:“始,余得吴中石湖,遂习隐焉”。正如谷中兰所言:石湖别业“这片私人空间承载着范成大的退居生活,不仅为其提供了更多的闲暇之时,更在极大程度上保护了身心的自由与自适”[8]。在石湖的自由、自适的生活中,范成大逐渐沉浸于日常生活的诗意感受中,由此调和了仕与隐的矛盾,完成了由仕而隐的转变。

二是范成大本人之“禅悦”倾向及“衰病”导致的结果。先说范成大的“禅悦”倾向。范成大早年曾有寄居禅寺的经历,故其接触佛学思想较早、也较深刻,体现在其诗歌创作中,即多有恬退清静的隐退之思。即使在仕宦各地之时,此种思想也常在范氏诗歌中萦绕。及至晚年,范成大再三请辞,可以看到其退隐之思日益占据心态的主流。而其身体多衰病,也是范氏倾向于“隐"的又一大因素。早年的范成大“幼而气弱”,“疾痛疴痒,无时不有”,身体的因素亦会影响其心态,迫使范氏之思想一直有消极的因素。步入晚年之后,范氏之身体更加羸弱,诗集之中苦病、卧病之作更多。如此一来,范成大即使有心作为,也会因为体力不支而生隐世之心。所以,其咏物诗中多有沉浸书斋、观赏花木、体会风俗之作,也是合乎情理的。

晚年的范成大已消退了仕宦各地时的政治热情,其自适、安闲的思想逐渐占据主流。故其咏物诗中,将“物”划分在四个物象群中,以记录归隐石湖的日常生活状态,抒发恬退之心态。此种心态形成的原因,既有范成大人生中一以贯之的思想,也有晚年之“老境”带来的困窘和消极。然而“仕”与“隐”、“公”与“私”仍然会在特定的时刻交织在其咏物诗中,在一定程度反映了进取与退隐之心在范氏身上的圆通融合。这样的特点,更能展现宋代士人的日常生活。

参考文献:

[1]于北山.范成大年谱[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

[2]范成大著,富寿荪标校.范石湖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

[3]陆游著,钱仲联校注.剑南诗稿校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

[4]周剑之.陆游晚年乡居诗歌中的日常事象群与生活秩序感[J].华南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5,(05):19-28+207

[5]袁行霈.中国诗歌艺术研究[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

[6]黄淮,杨士奇编.历代名臣奏议[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7]张剑霞.范成大研究[M].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85.

[8]谷中兰.园林情结的自足与自解——范成大园林书写与精神超越[J].文学遗产,2019,(03):70-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