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本质问题一直是哲学领域的重要议题，诸多哲学家从不同角度对其进行了探讨。《提纲》是马克思哲学思想发展的重要里程碑，虽篇幅简短，却蕴含着深刻的思想内涵，被恩格斯誉为“包含着新世界观的天才萌芽的第一个文件”[11502，也标志着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成熟。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核心之一是对人的本质的科学认识。在马克思主义哲学中，人的本质观占据着核心地位，它不仅是对前人思想的批判继承，更是对人类本质的科学揭示。《提纲》作为马克思主义哲学形成的重要标志性文献，集中体现了马克思对人的本质问题的深刻思考和创新见解。
一、问题的提出：从费尔巴哈到马克思主义的范式 转换
1845年，马克思在《提纲》中明确提出：“人的本质并非某个个体所独有的抽象概念，而是具体地体现为所有社会关系的总和。"[11501这一论断标志着马克思主义哲学对传统人学理论的根本性欲破。在此之前，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虽然批判了黑格尔的唯心主义，但却陷入了“感性直观”的窠白，将人的本质归结为抽象的“类存在”或“自然属性”。马克思则通过实践范畴，将人的本质置于社会历史动态关系中，实现了从“抽象的人”到“现实的人”、从“自然本体论”到“社会关系本体论”的转向[2]。
二、马克思对费尔巴哈的批判：抽象人性论的瓦解
（一）对“感性直观”的批判：实践作为人的本质生成机制
费尔巴哈将人视为“感性对象”，强调人的自然属性和直观感受，却忽视了人的能动性和社会性。马克思指出：“旧唯物主义在理论构建上的不足之处，体现在其仅从客体的视角或直观的层面上，对对象、现实及感性进行理解和阐释。”[1]501例如，费尔巴哈将宗教诠释为“人的类本质的异化”，但却未阐明宗教形成的社会基础，其批判停留在“爱的宗教”层面，未能触及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异化本质。
（二）对“类本质”的超越：社会关系的动态性
费尔巴哈的“类本质”概念将人抽象为孤立的、永恒的自然存在物，忽视了人的历史性和社会性。马克思则强调：“人的本质并非某个个体所独有的抽象概念，而是具体地体现为所有社会关系的总和。”这一论断表明，人的本质是历史的、具体的，它随着社会关系的变化而发展[1]501。马克思则通过“社会关系总和"命题，揭示了人的本质的动态生成性：人既是社会关系的产物，又是其改造者。
三、《提纲》中马克思主义人的本质观的剖析
（一）批判旧哲学对人的本质的错误理解
1.对费尔巴哈人本学的批判
费尔巴哈把人理解为抽象的“类”存在物，强调人的自然属性，将人看作是脱离社会历史的、孤立的个体[1]499。他认为人仅仅是具有自然生理特征的生物个体，忽略了人的社会本质。马克思在提纲中指出，费尔巴哈未能将人类的活动视为一种对象性的实践，从而忽略实践活动在塑造人的本质中的关键作用[11499。费尔巴哈仅仅从直观的角度去理解人，没有看到人是在改造世界的实践过程中不断发展和完善自身[3]。
2.对唯心主义的批判
唯心主义者过分夸大了精神的作用，将人的本质归结为某种精神实体或自我意识[4]。唯心主义者认为精神是世界的本原，人的本质也由精神决定，这种观点颠倒了物质与意识的关系，忽视了人的现实存在和物质生活基础[4]。即唯心主义对人的本质的理解是抽象的、思辨的，脱离了人的实际生活和社会实践[5]。
（二）马克思主义人的本质观的理论内涵
1.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费尔巴哈将人的本质归结为脱离社会实践的、孤立的个体属性（如“类本质”，而马克思认为，人不能脱离具体的社会历史条件，其本质是由人在实践活动中形成的社会关系（如生产关系、阶级关系等）共同决定的。这些社会关系相互交织、相互作用，共同塑造了人的本质[6]。也即是不同的社会关系决定了人的不同本质特征。
2.人的本质的社会性、实践性和历史性
（1）社会性
人的本质在于其社会性，人无法脱离社会而生存和发展。人的一切活动都在社会关系中进行，其特有的语言、思维和意识也正是在社会交往中形成。人的价值追求、行为选择受到社会规范与价值观的塑造，并通过与他人的合作、竞争和互动实现自身价值，同时也推动着社会的进步。因此，人是社会的产物，其生存、发展与价值实现都深深植根于社会关系之中。
（2）实践性
人的本质在于其实践性。实践是人根本的存在方式，是人与自然、社会相互联系、相互作用的中介。人在改造自然与社会的劳动实践中，不仅创造了对象世界，也改造和塑造了自身，从而形成并不断发展着人的现实本质。实践活动是社会关系得以构建和发展的根源，也充分体现了人具有的能动性与创造性。人是通过实践，将自身确立为能动的感性主体，并将外部世界转化为主体力量的对象化呈现。
（3）历史性
马克思强调，人的本质“不是永恒的、固定不变的，而是随着历史条件的变化而发展”[7]。在不同历史时期，受生产力、生产关系和社会文化等因素影响，人的本质呈现出不同的历史形态。原始社会中，人主要依赖自然和群体协作生存；进入农业文明后，定居与分工使人的社会关系和观念发生转变；工业化和资本主义的发展带来了生产力飞跃，但也引发阶级矛盾、生态危机等新问题，推动人的本质在历史进程中不断演变。因此，人的本质并非固定不变，而是具有历史性和发展性，始终与特定社会条件相互作用、共同变化。
四、马克思主义人的本质观相较于以往哲学观念的革命性变革
（一）实现了从抽象到具体的转变
无论是唯心主义还是旧唯物主义，大多从抽象的层面去探讨人的本质[8。唯心主义倾向于将人类本质归纳为精神及理念等抽象范畴，而旧唯物主义则将人视为单纯的自然存在，即生物学上的个体，这两种观点均未能充分考虑到人的现实生活维度及其社会历史背景[8]。马克思主义人的本质观强调从具体的社会关系和社会实践出发去理解人，在对个体进行深入分析时，应将其置于特定的历史背景与社会环境中进行综合考察，从而对人的本质特征进行更加具体且贴近实际的本质揭示[1]499
（二）突出了人的主体性和能动性
旧哲学往往忽视人的主体性和能动性，费尔巴哈的人本学虽然强调人的感性存在，但把人看作是消极被动的受动者，只能直观地反映世界[9。费尔巴哈认为人只是被动地接受外界刺激，而没有认识到人的主观能动性在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中的重要作用。马克思主义人的本质观充分肯定了人的实践活动的主体性和能动性[10]。人不是被动地适应环境，而是通过实践积极地改造世界，在改造世界的过程中实现自身的价值和发展[10]。
（三）强调了社会历史性
马克思主义人的本质观深刻认识到人的本质是随着社会历史的发展而不断变化的[11]。在原始社会，人们以部落为单位共同生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相对平等、简单；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和私有制的出现，社会分化为不同的阶级，人的本质也打上了阶级的烙印[]。在封建社会，农民与地主的关系决定了他们各自不同的本质特征；到了资本主义社会，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对立又赋予了人的本质新的内涵。这种对人的本质的社会历史性的认识，打破了以往哲学对人的本质的静态、永恒的理解[6]。
五、马克思主义人的本质观的价值意蕴
（一）理论价值：对抽象人性论的根本性变革
马克思主义人的本质观首先实现了对西方传统抽象人性论的根本性突破。马克思在其著作《提纲》中明确阐述：“人的本质并非孤立个体所具有的抽象概念，而是具体地体现在其作为一切社会关系总和的现实性之中。”[1]501德国古典哲学虽关注“人”的问题，但始终陷于抽象构建；费尔巴哈强调“爱”与“理性”的“类本质”，却脱离了具体的社会历史背景。马克思以实践为基础，指出“全部社会生活在本质上是实践的”，从而真正从社会现实出发把握人的本质。
（二）方法论价值：为分析社会现实提供科学指引
马克思主义关于人的本质的观点，为人们提供了分析社会历史问题的科学方法论。它从历史维度揭示，人的本质并非一成不变的抽象物，而是随着物质生产方式的变革而历史地生成与演进的。马克思指出，个体的存在形态与他们的生产活动密切相关。这一观点有助于我们理解不同历史阶段人的存在方式：在原始共同体中，体现为对血缘氏族的依赖；在奴隶社会与封建社会，表现为森严的人身依附关系；而在资本主义社会，则使人陷入对“物的依赖性”状态。
（三）社会批判价值：揭示阶级社会的本质规律
在阶级社会中，不存在超阶级的、普遍的“人的本质”，人的社会属性首先表现为其阶级属性。不同阶级在生产关系中的地位，从根本上决定了其成员的需求、意识、价值观与行为方式。列宁深刻地指出，每个人都必然从属于特定的阶级。统治阶级的本质由其占有生产资料、支配社会的地位所决定，而被统治阶级的本质则由其被剥削、被压迫的生存状态所塑造。这一观点为我们理解阶级斗争和社会变革提供了关键的理论工具，揭示了只有通过改变社会关系，才能最终改变人的本质。
（四）实践目标价值：追求人的自由全面发展
马克思主义关于人的本质的理论，其核心目标是追求“现实的人”的彻底解放与自由而全面的发展，而共产主义正是实现这一理想的未来社会形态。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指出，共产主义是对私有制所造成的人的自我异化的积极扬弃，目的是通过人、为了人，重新实现对人的本质的真正占有。《共产党宣言》进一步描述，取代阶级对立的旧社会，将是一个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构成所有人自由发展条件的新社会。这深刻表明，在共产主义条件下，被阶级压迫和异化劳动所束缚的人的本质，将最终回归其自由、全面、丰富的本真状态。
六、结语
《提纲》中马克思主义人的本质观是对旧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批判继承和创新发展，它确立了科学的实践观，揭示了人的本质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具有实践性和历史性等特点。马克思主义人的本质观以其历史的厚度、实践的深度和价值的高度，为我们理解人的问题提供了根本遵循。
总之，人是在社会、劳动与历史中生成的具体存在，其解放取决于对现实社会关系的改造，而发展必须以每个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为前提，才能实现一切人的自由发展。
参考文献：
[1]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2]刘杰.从《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看马克思“人的本质”思想及其时代价值[J].理论界，2023，598（08）：15-22.
[3]王东.马克思学新奠基—马克思哲学新解读的方法论导言[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32.
[4]俞吾金.重新理解马克思——对马克思哲学的基础理论的反思[M].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56，62.
[5]段忠桥.马克思主义原著选读[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3：78.
[6]赵家祥.马克思主义哲学教程[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102，110，115.
[7]石云霞.马克思的世界历史理论及其当代意义[J].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研究，2019，5（01）：23-36.
[8]孙伯.探索者道路的探索—青年马克思恩格斯哲学思想研究[M].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2：78，85.
[9]高清海.马克思主义哲学基础（上册）[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5：98.
[10]张一兵.回到马克思—经济学语境中的哲学话语[M].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1999：56.
[11]陈先达.马克思早期思想研究[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95：1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