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研究背景
《地狱变》是芥川龙之介于1918年创作的短篇小说,作品改编自日本镰仓时期的故事集一一《宇治拾遗物语》。故事内容主要讲述的是:画师良秀为了完成堀川大公的命令,画出一幅惊世骇俗的《地狱变》屏风,却不惜牺牲自己的女儿和自己的生命的悲剧。小说展现了良秀对艺术的执着和疯狂,以及他对人性和社会的绝望和反抗。该小说因其独特典雅的语言、细腻巧妙的内心刻画和机智幽默的风格,在国际上受到了广泛赞扬。到目前为止,已达九个译本。其中楼适夷(1980年译)林少华(2010年译)两位学者处于不同的年代,译本出版年代相隔较远、因而两者在翻译风格和特点上各具时代特色,有很强的可比性。通过对比两个译本,能够发现在翻译实践中,翻译策略会受到时代背景、历史文化、社会环境等诸多要素的影响。
多元系统理论结合语言、经济、政治、历史和文化等客观性因素解析翻译文学的地位和作品的产生,并对译者翻译策略的选择做了详细而合理的说明。
二、多元系统理论概述及其对文学翻译的影响
(一)多元系统理论的概述
20世纪70年代,以色列学者埃文·佐哈尔提出的多元系统理论深刻影响了翻译学的发展,使翻译研究超越了文本范畴,扩展到文化语境、社会条件和政治经济等广泛领域,尤其在文学翻译中体现显著。该理论认为,社会符号现象映射社会文化,涵盖政治、经济、文化等多元层面,翻译不仅是文字转换,更是文化间的交流。从多元视角看,社会是一个由政治、社会、经济、文化等复杂系统交织而成的有机体,各系统既竞争又依存,共同构成结构化整体。翻译文学作为文学子系统,其发展受内部规律及外部社会意识形态、权力关系、经济条件、历史因素等影响。因此,翻译活动应超越文本层面,需在更广阔的社会文化语境中审视。
(二)多元系统理论对文学翻译的影响
多元系统理论视翻译文学为文学多元系统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其地位变动直接影响着翻译文学的活动模式。若翻译文学占据中心舞台,它能够主动促进文学多元系统的构建,引入新思想和文学形式,挑战本土文学传统,激发文学创新。相反,当翻译文学位于边缘地带时,它可能倾向于遵循既有规范,采取保守的翻译取向,对文学多元系统的影响趋于微弱。此外,多元系统理论还着重指出了翻译的动态与开放性特征。文学翻译并非孤立绝缘,而是与社会、历史、文化等多个系统紧密相连、彼此作用。故而,在进行文学翻译时,译者需全面考量外部诸因素,灵活调整翻译策略,以达成有效的跨文化沟通与交流。
三、多元系统理论下《地狱变》楼译本和林译本的对比分析
本文对比了《地狱变》1980年楼适夷译本与2010年林少华译本,分别反映了改革开放初期与国力增强、信息技术发达时期的翻译风格。楼译本口语化、大众化,注重感性;林译本则更规范,忠于原文。通过对比,揭示了多元系统理论下译者策略的选择及其表达效果,为后续研究提供了参考。下文将基于该理论,简要分析译本中的词汇与句子等方面。
(一)词语翻译
例1.原文:丁子染の狩衣に揉烏帽子をかけて居りまたが。
楼译:丁香色的猎衣,还有软乌帽。
林译:绛黄色长袍戴一顶三角软帽。
分析:古人通过对自然界和劳动环境的观察,形成了“以物喻色”的颜色命名方式,如苹果色、梨色等。随着改革开放和教育水平的提升,颜色词汇趋向标准化。对比二者译文,楼适夷因受其所处年代和生活环境的影响,更倾向于使用接近古时的颜色词汇,则译为“丁香色”;而林少华则更多地采用现代通用的颜色名词,处理为“绛黄色”,即“浅黄色”之意。这种差异反映了不同时代对颜色认知的不同方式和表达习惯;接着据《小学馆》查,名词「丁子染」的日语释义为:チのの煮汁で染めた染め物。香染めのやや色の濃いの。また、黄色味を带た薄茶色。这是一种染料,用丁香花汁染成的淡茶色,即土黄色。由此可看,楼译“丁香色”指代有些模糊,因为丁香花品种丰富,有白色、紫色、黄色等,所以这一译文处理对现代读者来说难以理解;而林译的“浅黄色”与土黄色若进行严格上的考究,两种颜色还具有一定的偏差。
例2.原文:の夜のあの女は、まるて人間が達たやうに、生生きと私の眼に映りました。眼は大きくかがやいて居ります。
楼译:两眼射出光来。
林译:眼晴睁得很大,闪闪生辉。
分析:此段探讨了对人物容貌描写中动词翻译的差异。楼适夷与林少华两位译者采用不同的处理方式翻译了动词「輝〈」。据《小学馆》,动词「輝〈」的日文释义是「まいほときらめく。きらきら光る。光を放つ。」即“发出耀眼夺目的光”。两者均准确直译,但林译采用四字结构,使译文流畅自然,增强表达力和感染力;而楼译忠实原文,通俗易懂。从多元系统视角看,不同社会文化背景影响翻译策略。楼译本出现时,正值社会文化秩序恢复,读者文化水平有限,故译文朴实易懂,便于传播;而林译本出版时,社会文化氛围变化,读者素养提升,偏好多样化,为译者提供了更多发挥空间。
(二)句子翻译
例3.原文:私は気味のいのが三分と、新しい袴をばらる腹立たしさが七分とて。
楼译:我感到三分惊异,七分生气,怕他扯破我的新裤子。
林译:我心里三分发慌,加上新裤被拖得七分气恼。
分析:这是一处人物的心理描写。楼译文直接传达原文情感变化,明确表达“惊异”和“生气”,注重保留原文情感色彩及中文读者习惯。林译文则转化“惊异”为“发慌”,调整句子结构,追求译文流畅与文学性,注重原文文化内涵传达。从多元系统理论看,两者反映不同文化处理策略:楼译文倾向采用归化翻译策略,符合译入语规范;而林译文倾向于异化翻译策略,保留原文特色。
例4.原文:弹かれたように躯け出さうとした女の方に驚かされました。
楼译:立刻从屋子里象弹丸似的冲出来一位姑娘,把我吓了一跳。
林译:应该说是被同时从房间里飞奔而出的一个女子吓了一跳。
分析:这是一处对人物动作的描写。讲述的是良秀女儿慌张逃离房间的情景。在这一句子中,楼译增加了比喻的修辞成分,丰富文章的可读性,增加画面感。对于「弹かれたように」这一表述,字面直译为“像被弹起来似的”并无不妥,但楼适夷的译本对此做了巧妙引申,特意加入“弹丸"这一喻体。这一处理不仅鲜活地勾勒出姑娘冲出瞬间的猝不及防与迅捷,让文字描述更具动态感与画面冲击力,同时也与楼适夷所处时代的文化语境高度契合一彼时评书与广播剧广泛流行,“弹丸”这类形象化表达更符合当时大众的认知习惯与审美偏好。使读者更容易产生共鸣。相比之下,林少华的译本则采用了更为忠实于原文的翻译策略。没有过多引申,保持了原文的准确性和客观性。
例5.原文:满身に浴た火の光て、皸だらけな醜い顏は、髭の先まてもよ〈見えます。
楼译:紧紧注视着包卷在火烟中的车子。
林译:如痴如醉地注视着吞没篷车的大火。
分析:在这段文字里,作家细致描摹了良秀眼睁睁看着亲生女儿坠入火海时的神情样貌。芥川龙之介没有直接铺陈人物的情绪,而是巧妙地聚焦于良秀的眼神,借由这一细节,将他內心深处翻涌的恐惧与无助悄然剖开,让读者直观感受到角色的痛苦。
林少华先生的译本带着浓厚的文学质感,尤其善用凝练的四字短语,像“忘乎所以”“如痴如醉”这样的表达,不仅精准传递出文字意涵,更在韵律与节奏上强化了良秀为艺术近乎偏执的投入感,仿佛能让人看到他为追求极致创作而不顾一切的模样。相比之下,楼适夷先生的译文则更偏向口语化表达,读来鲜活生动,充满生活气息。比如“眼睛好像要把当前的景象一下子吞下去似的”这句描述,没有复杂的修辞,却用直白的比喻将良秀当时的状态刻画得入木三分,这种风格也恰好契合了20世纪通俗文学贴近大众、易于传播的流行趋势。
整体来看,两位译者的风格各有侧重:林少华的版本更注重文学性的营造,力求在文字间留存原著的艺术韵味;而楼适夷的版本则更偏向口语化与生活化,让译文更易被普通读者理解与接受。林少华以文学性译法,用凝练四字短语还原原著冷峻典雅,契合文学爱好者与研究者期待,推动作品在精英文化圈层深度传播,助读者细品良秀“艺术与人性冲突”的悲剧。
楼适夷采用口语化译法,以直白比喻降低阅读门槛,贴合上世纪通俗文学趋势,让作品触达更多普通读者,成为大众接触芥川文学的“入门钥匙”,实现民间广泛传播。
(三)不同时代背景下翻译策略的选择
多元系统理论指出,翻译文学在中心位置时倾向于异化译法,在边缘位置时倾向于归化译法。楼适夷译本时代,中国经济初建,文化交流有限,民众教育水平相对较低,因此多采用归化手法,使译文更符合本土文化和读者习惯。到了林少华译本问世时期,中国已稳步跻身世界强国行列。互联网普及极大拓宽了读者的认知视野,翻译文学也随之成为大众了解异国文化的关键渠道。因此,林少华的翻译多采用异化手法,力求在风格层面最大程度贴近原文所承载的异国文化特质,以对原文风格的尊重为前提,引导读者更深入地沉浸并体验原文背后的文化内涵。
例6.原文:蔀も下した部屋。
楼译:在四面挂上蒲席的屋子里。
林译:落下木板套窗。
分析:据《小学馆》查,「」的日文释义是:平安時代から住宅や社寺建築において使われた、格子を取り付けた板戶。上部に蝶番(ちようがい)を OB+ 、外または內側に水平に釣り上けで開ける。しとみ。即为:平安时代开始在住宅和神社寺院建筑中使用的板窗。向外推或向内拉开,挂在房檐或天花板上的金属件上。在汉语中,也有“”一字,其义为:覆盖于棚架上以遮蔽阳光的草席。从楼译来看,“薄窗”这一处理与汉语对该词的理解相近,这是采用了汉语的视角进行翻译,将其处理成方便本国读者接受的译文,但显然这与日本的「薪」在理解上存有一定的差别。而林译则保留了异国文化内涵,更好地为读者宣传异国知识,同时也准确地传达了原文内涵。
例7.原文:まるて狐ても憑いたやになるらういま。
楼译:便好象被狐仙迷了心窍。
林译:便仿佛有狐仙附身。
分析:原文「狐で憑いた」的字面意思是“被狐狸之类的生灵附身”。提及狐狸,中国虽也存在狐仙信仰,但大众印象中更常见的是狐狸精化作美女魅惑男子的传说。基于这一文化认知,楼适夷译本将其处理为“被狐仙迷了心窍”,贴合了中国读者熟悉的文化意象。
但在日本文化里,狐狸的象征意义截然不同一—它代表着丰收,拥有崇高地位,绝非中国文化中那种扰乱人心的邪崇可比。正因如此,林少华译本将其译为“狐仙附身”,既保留了“附身”的核心含义,又刻意凸显出狐狸在日本文化中的神圣与庄重感,更精准地传递了原文背后的文化精神内核。
四、结语
楼适夷译文以其质朴深沉,深刻反映了作者的创作本意,而林少华则以其语言的细腻优雅,忠实且精准地传达了原作的精神。这两种译本各有所长,其价值在于它们各自所处的特定文化历史时期。依据多元系统理论,翻译不仅是语言的转换,更是文化的传递,译者需在考虑读者期望的同时,将原文置于更广阔的文化背景中,以更准确地传达原作者的情感。因此,不能简单地以对错或先进落后来评价译文,应认识到每种译文都有其存在的合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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