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温州籍作家林斤澜，是少数横跨十七年、新时期、新世纪三个文学史的老作家。他的作品意蕴丰厚，且带有鲜明的温州地域特色与独特的语言风格，在读者心中留下一个个鲜活的温州人形象。《矮凳桥风情》中方言叙事的融入拓宽了现代小说语言的表达范式，在中国现代文学发展史上不容忽视。
目前，学界对《矮凳桥风情》的研究多集中在主题意蕴方面，如陈宁静[、魏星[5分别从叙事空间、艺术手法等角度探究其思想内涵，虽有提及小说中的方言特色，但并未对其词汇本体进行分析。本文试从小说中的温州方言词汇出发，分析其中的文化内涵，展现温州地区的风土人情和社会习俗，并结合其他吴语小说作品，进一步明确该词的词义与使用特点。
二、《矮凳桥风情》中方言词的分类及特点
方言有广义与狭义之分：广义方言指语言的所有变体形式，包括地域或社会等因素形成的变体；狭义方言仅指地域方言。本文采用狭义，将方言词定义为流行于方言地区而未在普通话中通行的词。
作者有意在创作中使用方言俗语，将人物对话生动地展现在读者面前，字里行间流露出温州地区特有的价值观与风俗习惯。对小说中方言名词、形容词、动词进行释义与分析，了解温州方言词汇特点，对比其与普通话的不同，感受方言作品的独特魅力。
（一）名词
温州方言构词法中附加式涉及的词头词尾十分丰富，名词中主要有“阿、老”头和“儿、子、头、老、三”尾。[6《矮凳桥风情》中常出现的名词词尾有“佬”“经”。
【退休佬】【哑佬】【大好佬】
（1）现在袁相舟鹤发童颜一个退休佬。（2）乌场长说：“放卫星不出战报，好比哑佬娶亲。”（3）她的菜挑子一上街，就有开饭馆的大师傅大声叫住，就有发了财的“大好佬”当街拦住。
“佬”加在名词、形容词后，指一类人。《温州方言志》：“‘老’尾用于人品时也写作‘佬’，有贬称嘲讽意味。”今温州方言中，词尾“老”已经逐渐被“佬”替代。《温州话辞典》：“佬，后置于名词、形容词，构成名词，多带贬义。”
例（1）中，词尾“佬”在名词“退休”后，表已退休的一类人。例（2）、例（3）中，词尾“佬”在形容词“哑”和“大好”后，分别表示“说不出话的哑巴”和“大人物”。该用法在方言区中十分广泛，如上海方言有“小赤佬”，东莞有“光棍佬”，梅县有“山巴佬”等，且都带有贬义。
【生意经】【理论经】
（4）本地人情来往上的土话，叫作“回盘”。若照文理说作“以物易物”，那太生意经了。
（5）说得理论经一点，是“启示力的厚度”云云
“经”表示方法、门路。温州人做生意的本领世界皆知，方言中自然少不了与“钱”相关的词汇。方言词“生意经”，即指做生意的方法或门路。同样，做任何事情都
讲究方法，例（5）中的“理论经”指从理论上来说的方法。无论是做生意或是日常中的大小事，温州人总是遵循着自己的一套法则，体现温州人务实与高效的形象。
此外，作品中的其他方言名词大多有一定的古语色彩。关于人的名词有：
【祖公爷】【后生】【后生家】
（6）现在，钮扣—祖公爷决料不着的东西，却把北至东三省、内蒙古，南到香港的客人都招来了。（7）不过矮凳桥的后生，都是志在四方。（8）刚到锯齿山时，身上热气未尽，兴兴头头和后生家比着挖树坑。
“祖公爷”为温州独特的亲属称谓词，指祖父。温州俚语有“祖公爷句团鱼咬爻，眙着破瓜瓢也吓”，用来比喻“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后生”与“后生家”都指年轻男子。在明清小说中常出现，如《儒林外史》：“我们后生晚辈，都该以老先生之言为法。”“后生”还可作形容词，表示年轻的。《山歌》：“后生娘子家没要嘻嘻笑，多少私情笑里来。”
【会人】【中人】
（9）俗话说忙者不会，会者不忙，她是一个家务上的会人。
（10）乡镇上早先有过伢郎、中人、庄家。
“会”有擅长、能干之义，如《镜花缘》：“那知并不值钱之物，倒会治病。”“会人”就是能人，指聪明能干又圆滑世故，为温州方言特征词。“中人”指为买卖等作证的中间人。《韩诗外传》：“士不中道相见，女无媒而嫁者，君子不行也。”“中”即为媒介，中介，“中人"指中介人、中间人。《二刻拍案惊奇》：“你我虽是相好，产业交关，少不得立个文书，也要用着个中人才使得。”“中人”因与现代汉语中“中介人”词义相同，逐渐被代替，符合汉语由单音节向双音节转变的规律。
表示地点的词有：
【矮凳桥】
（11）那一条桥，就是远近闻名的矮凳桥。
“矮凳”指凳子。《醒世恒言》：“走入门来，见母亲正坐在矮凳上，一头绩麻，一边流泪。”该词在宁波、苏州、上海等吴语地区仍有使用。“矮凳桥”是小说的叙事空间，也是温州真实存在的地名，带有浓厚的地域特色。
【店堂】【学堂】
（12）像他这一把年纪，坐在店堂里，戴着老花眼镜，一手精工细活的锤子，一手凿子，一丝不苟地敲打着 一整条街上不多见了。
（13）本来应当坐在学堂里。
“店堂”指商店陈列商品、接待顾客的地方，温州又叫“堂口”。最早见于明《喻林》中“鲁连先生见孟尝君于店堂之门”，在清代小说中使用广泛，《施公案》有“施公一人逛至店堂外面”。“学堂”则是对教育场所的传统称谓，在清末推行新式教育时开始广泛使用，如1898年设立的京师大学堂。现代汉语中，两词分别被“店铺”“学校"取代；部分方言区中保留这种说法，如温州话有“去学堂里要听讲啊”，意思是“去学校里要听话”。
【班房】
（14）要他认罚款还是认坐班房。“班房”指监狱，又叫“牢监”。旧时，班房是衙门里衙役当班的地方，后来泛指监狱。受普通话影响，今温州方言多说“牢监”。
【老人亭】
（15）不过桥头的老人亭上，天光黄昏，总有有资格做理论研究的老人家，坐到这里交换时道、朝势、气血、命运的信息。
“老人亭”指敬老亭，建于街头、巷尾、村口，是供老年人休息和活动的建筑。温州年轻人选择外出闯荡，温商遍布天下，但大多数人功成名就后仍选择回乡，建下一座座老人亭，成为温州地区特有的一道风景线。这不仅体现了温州人拼搏闯荡的开拓精神，更展现其敬老爱乡的传统情怀。
表示时间的词有：
【日昼】【天光】
（16）这天过了“日昼”，本地土话把中午叫作“日疑”。
（17）矮凳桥头出了新闻，老人家半夜把月光当天光。
“日昼”指中午。“日”为太阳，“昼”为白天，“日昼”原义指白天。出自唐《桂阳北岭偶过野人所居》：“日昼风烟静，花明草树繁。”在温州话中，时间名词“日昼”词义缩小，仅指中午。“日昼”还可表示名词“午饭”，“吃午饭”又叫“吃日昼”。“天光”指早晨。明清文献中，“天光”多指天亮、早晨，即早上六点至八点间。《沪谚外编》：“李三娘挑水到长江，日间肩挑三担水来吃，夜间推磨到大天光。”温州方言中时间名词“天光”词义扩大，包括早餐八点至中午十一点的饭前时间。“天光”也可表示名词“早餐”，“吃早餐”又叫“吃天光”。
（二）形容词
【利市】【疲市】
（18）利市的钮扣是宝贝，疲市的就和垃圾一样对待。“利市”“疲市”为一对反义词。“利市”指吉利、好
运气，“疲市”指产品销路差、价格低。二者的差别如同
“宝贝”与“垃圾”，将商人逐利的本质清晰刻画，展现
温州商人以市场为导向的敏锐判断力。
【雀跃】
（19）“雀跃”生成一双眯眼，眯到闪亮时，好像那眼珠缩到洞里去了，洞中就有春情荡漾起来。
“雀跃”在现代汉语中指高兴、欢快，而在温州方言中带有贬义，为方言特征词，常以“雀跃囡”指放荡不羁、不务正业的女孩。例句中以“雀跃”的性格特征代指人，与后文“春情荡漾”的情节呼应，使小镇中的人物形象特征跃然纸上。
【皮市】
（20）单单活着不算数，还活出花来叫世界看看，这是“皮市”的极致。
“皮市”在文中反复出现，用来形容人的性格或精神品质。作者在文中解释道：“‘皮市’，有的地方写做‘皮实’。若指街市上用物，是说卖相不算花哨，却是经久耐用。若指人，是说先天后天‘用料’不足，倒经得起磨、折、丢、跌。其实，说的是生命中的韧性。"溪鳗偷摸做鱼丸生意，还隔三岔五被镇长叫去“汇报思想”；才高貌美的李地下放劳改，孤身拉扯大三个孩子；年轻的车钻稀里糊涂就做了造反派，带头破四旧。矮凳桥人的生活随时代沉浮，他们不是时代浪潮中的“幸运儿”，而是怪诞时局错误的“承受者”。皮市，是矮凳桥人直面各样苦难，但依旧向阳的坚韧气质；皮市，更是千千万万温州人奋斗精神的内核。作者以深刻独到的词汇，串联起小说人物与现实人物共同的品质特征。
温州方言形容词的重叠形式非常丰富，在文中常以ABB式出现，如：
（21）后边本来暗洞洞的只一扇窗户。（22）眼光光把自己讲了进去，眼光光把自己讲死了。（23）没爹没娘，是溪滩上抱来的，白生生，光条条，和条鳗鱼一样。身上连块布，连个记号也没有，白生生，光条条，什么好东西，来历不明…（24）街上铺路的石板，也软绵绵暖昏昏，人踏上去，脚底心先就醉意朦胧了。
“暗洞洞”指光线很暗，《吴歌乙集》有“阿梅嫁家公，嫁着两盏破灯笼，前头照仔去，后头暗洞洞”。“眼光光”指人无奈的样子。例（22）中“眼光光”反复出现，即强调人物的无奈，又使句子音律和谐。“白生生”“光条条”同样反复，前后呼应，强调溪幔被捡时皮肤白皙光滑，增加她身世的神秘感。“暖昏昏”又写作“暖氛氛”，形容温暖的样子。这些重叠形容词的使用增强了文本的语言表现力，使文章更加生动真实，同时带有地方的构词特色。
（三）动词
【做生活】
（25）他整天坐在那里，本地老农们管这个不叫“做生活”，叫“做哑戏”。
“做生活”指干活。温州人赚钱不论大小，一颗小小的纽扣也能使矮凳桥成为世界纽扣之都，吸引来自各地的游客。他们积少成多，从仅能够维持“生活”的一点做起，再扎扎实实做大做强。该词表达方式直接而朴素，展现温州人民对于辛勤付出的尊重和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体现其谦虚、勤劳的品质。
【管自】
（26）袁相舟叫他做扣子，儿子说你是第一个发明人，都放下不干，管自走了。
“管自”指只顾自己，也说“自管自”。明清小说中常用该词，《孽海花》：“说毕，自管自的上车回家去了。”
【走归】
（27）若是想回家，和我说家在哪里，送你走归。
“走归”指回家，温州方言特征词。王凤阳指出，“归”的终点多半是家，或是故国、故乡等，后者是“家”核心含义的扩大。该词中“走”的语义被弱化，着重强调“归家”的词义。
三、结语
综上，《矮凳桥风情》中的方言名词、动词、形容词带有浓厚古汉语色彩，部分在其他吴语区仍有使用；受地域文化影响，与“钱财”相关的词汇丰富，如生意经、利市、疲市，体现温州人的金钱观念；同时，形容词重叠式不仅增强语言的表达效果，同时赋予文章节奏美。但一些词汇受普通话影响，使用频率下降，方言保护亟待关注。
参考文献：
[1]陈宁静.林斤澜的“怪味”与“风情”[D].宁波大学，2017.
[2]李荣.现代汉语方言大词典[Z].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1997.
[3]李荣主编，游汝杰，杨乾明编纂.温州方言词典[M]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1998：12.
[4]林斤澜.矮凳桥风情[M].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1987.
[5]魏星，梁瑜霞.林斤澜《矮凳桥风情》系列小说的空间书写[J].湖州师范学院学报，2025，（4：1-8.
[6]郑张尚芳.温州方言志[M].北京：中华书局，20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