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出问题
良好的夫妻关系不仅有助于家庭的和谐发展，也对社会的稳定起着积极作用。夫妻间的称谓语作为语言交际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夫妻之间情感表达与身份认同的关键媒介。称谓语在交流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通过特定的称谓，夫妻双方能够表达彼此之间的亲密感和爱意，加深情感联系。这种情感联结有助于增强婚姻的稳固性和幸福感。与此同时，夫妻之间的称谓选择也体现了彼此的尊重与认同，是家庭互动中重要的象征，对家庭成员的互动模式和情感认同产生积极作用。夫妻称谓还深受文化传统与社会习俗的影响，使用具有民族特色的称谓方式，不仅延续了本民族的文化传统，也在日常生活中增强了文化归属感与自我认同感，对于推动文化多样性的延续具有积极意义。
然而，在现实生活中，由于传统性别观念的影响以及某些社会习惯的延续，夫妻称谓中仍存在不平等现象，表现为性别歧视、等级差异等。这种称谓上的不对等，可能会削弱夫妻之间的平等意识与亲密关系，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引发家庭内部的矛盾与冲突。因而，在现代社会提倡性别平等与家庭民主的背景下，推动夫妻称谓的平等使用已成为家庭伦理建设的重要内容之一。
二、文献综述
（一）夫妻称谓语历史演变
称谓语大体采用二分法分为亲属称谓语和社会称谓语，这里所讨论的夫妻称谓语就是亲属称谓语中的一部分。通过文献查找夫妻称谓语相关的文章，发现主要是集中于夫妻称谓的历史演变，丁崇明以男子配偶称呼语的历时演变为主题，讨论词汇成分的功能配置与竞争问题，从中总结出八条规律。2吉凤娥和赵利伟从社会结构和社会伦理两个角度解读了古今汉语中夫妻称谓的擅变，认为社会结构的不同以及受夫妻双方的身份、地位不同的影响，称谓在嬗变走向上也将表现出不同的特点。3还有针对某一配偶称谓语的历史演变，王俊英基于文化语言学视角，对历史上妻子称谓的演变进行了简要分析，揭示了女性地位在漫长历史进程中的变化。[4]
（二）夫妻称谓语的中外对比研究
历史角度的研究属于古今纵向研究，那么横向研究就是关于夫妻称谓语的中外对比研究。丁慧慧分别对古代和现代的中韩两国的夫妻称谓语进行比较研究，并从夫妻称谓发展体现的男女关系变化浅析两国社会风貌和社会的发展变迁，研究发现两国女性的社会地位都得到了很大程度的提高。[5胡心月通过对中泰两国夫妻称谓语比较，发现在汉泰语中对夫妻称谓面称和背称方面有同有异。6]汪云从共时和历时的角度探讨中西夫妻称谓的异同，以此来反观中西家庭伦理文化的异同。[7]
（三）夫妻的具体称谓研究
夫妻称谓的具体研究也是学者们关注的方向之一，他们往往针对某一个或若干相近的夫妻称谓语展开专门探讨。比如，连晓霞、韩梅以社会语言学的研究方法，对“老公”“老婆”在现实生活中的使用情况进行比较详细的调查和分析。[8李文海对现代汉语中的“妻子”类称呼进行了社会学语言的考察。9杨阳通过对“老公”“老婆”称谓的分析发现此称谓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社会的进步。[10]
综上所述，尽管当前关于夫妻称谓语的研究尚不丰富，但已有的成果在研究视角上呈现出一定的多样性，涉及语言学、社会学、文化研究等多个领域。然而，从整体上看，相关研究的数量仍显不足，理论体系和实证基础尚需进一步拓展和深化。夫妻称谓的演变深受社会历史与文化背景的影响。传统社会中，夫妻称谓往往强调尊卑有序与角色分工，体现出明显的等级意识；而在现代社会语境下，称谓更加强调情感交流与平等意识，反映了社会价值观念的转变。本文试图以夫妻称谓语的历史演变为切入点，探讨其背后所折射的婚姻观与性别意识变化，进而思考如何通过实践重塑更为平等、和谐的夫妻关系。
三、夫妻称谓变迁
（一）古代时期夫妻称谓
古代的夫妻称谓往往带有明显的等级差异，体现了当时社会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观念。比如，在先秦时期，夫妻关系就呈现出男女之分，内外之分。妻子常称丈夫为“良人”或“官人”，体现了对丈夫的尊敬和服从；而丈夫对妻子的称呼则较为模糊，多使用“内人”“贱内”等词，显示出妻子在家庭中的从属地位。随着封建社会的发展，夫妻称谓的等级色彩愈发明显。在唐朝，妻子开始称丈夫为“郎君”或“夫君”，而丈夫则称妻子为“娘子”或“夫人”，这种称谓方式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丈夫对妻子的尊重，但仍旧无法摆脱男尊女卑的社会背景。
古代夫妻称谓的不平等主要体现在内部称谓体系中的不对等性。首先，体现在夫妻称谓的数量上，对妻子的称谓形式要多于对丈夫的称谓形式，经搜索发现对丈夫的称谓语主要有59种，而对妻子的称谓语有75种。这种数量上的差异反映了在称谓上妻子角色的多样性，以及存在对妻子角色的更多细分和定义。其次，是称谓感情色彩的不平等。在称谓的感情色彩方面，对丈夫的称谓多表尊敬的意味，如古代妻子对丈夫的称呼有夫君、君子、郎、郎伯、良人、官人、老爷等等，这些称谓既有尊称也有昵称，显示了妻子对丈夫的尊敬和亲近。而对妻子的称谓则可能带有更多中性或贬低的色彩，主要有拙荆、内人或者贱内等，这些称谓往往带有一定的谦逊和自贬意味。这种感情色彩的不平等反映了在夫妻关系中，丈夫可能更多地被赋予了权威和尊重的地位，而妻子则更多地被视为依赖和附属的角色。除此之外，从夫妻称谓的变迁中，也可以看出不平等的现象。例如，从“良人”“郎君”到“官人”“老爷”等称呼的相继出现，反映了女性社会地位逐渐降低的过程。这些称谓的变迁不仅体现了夫妻关系中男女地位的变化，也反映了社会文化中男尊女卑思想的逐渐强化。最后，是夫妻称谓类别的不平等，《礼记·曲礼》曰：“天子有后，有夫人，有世妇，有娱，有妻，有妾。”而平民男子也可妻妾成群，“如在正妻以外，可以有妾、偏房、侧室、次室、别室、小妻、下妻、傍妻、小妇、旁妇、二房、小老婆、姨太太、姨娘等等”，这主要是因为古代中国宗法制度下的“一夫多妻"制。[1]
通过上述描述，可以看出对丈夫的称呼大都是尊称、敬称，对女子的称呼大多都是贬称。这种古代夫妻称谓内部不平等的表现主要源于封建社会的性别观念和等级制度。从“夫为妻纲”“夫为天，妻为地”“出嫁从夫”这些句子中可以看出夫妻关系的极不平等，夫与妻之间为命令服从关系。古代妇女一旦嫁人后便成为丈夫的附属品，一切依附于丈夫，失去其独立的人格，甚至必须冠夫姓，如顾赵氏等。[12]在这种制度下，男性处于主导地位，而女性则处于从属地位，这种不平等在夫妻称谓中也得到了体现。
（二）近代夫妻称谓
近代以来，受西方文化的影响，夫妻称谓逐渐向平等过渡。但封建等级观念仍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部分人群，这种思想残余在夫妻称谓上表现为大量带有等级色彩的旧式称呼继续被使用。例如，妻子可能称丈夫为“相公”“先生”或“夫婿”，而丈夫对妻子的传统称谓则更为多样，如“太太”“夫人”“妻室”“娘子”“内人”等。不过，在这一时期，中国社会不仅受到传统观念的遗留影响，更显著的是受到西方民主与平等思想的强烈冲击。婚姻观念中倡导男女平等的呼声日益增强，许多接受新式教育或受西方文化影响的夫妻开始直接以姓名相称，新兴的夫妻称谓在语言层面逐渐推动两性地位走向平等。
与此同时，“先生”“太太”“爱人”等新称呼也开始流行，它们从用语层面反映出夫妻关系向平等化的重要转变。[13]夫妻之间的称呼开始采用更为平等的“先生”这一称谓。这一称呼最初是对已婚男士的尊称，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成为夫妻之间常用的称谓。爱人这一称谓在近代也开始被一些先进的知识分子使用，体现了夫妻之间更加亲密和平等的关系。这主要是近代以来，由于西方思想的传入和中国民众自身的觉醒，尤其是女性平等意识的觉醒和女性解放运动的不断兴起，给传统的婚姻道德注入了新鲜的血液。[14]如老公这一称谓，在近代逐渐从对太监的特定称呼转变为妻子对丈夫的俗称，尤其在港澳地区民间俚语中广泛使用，并迅速传播至全国。随着改革开放后文化的不断发展，加之当时港台影视作品在内地的广泛传播，其中常出现的俗称“老公”逐渐进入公众视野，并在流行文化的影响下被越来越多的内地居民所使用。据调查数据显示，称呼“老公”的女性比例为 30.7% ，称呼“老婆”的男性比例为 29.5% ，二者加起来占总数的 1/3 。[8]可见，老公这一称谓已在当代社会中得到广泛认可，并呈现出明显的流行化趋势。老婆作为丈夫对妻子的称呼，与“老公”相对应，也在近代得到了普及。
（三）现代夫妻称谓
在现代社会的夫妻称谓中，其使用呈现出一定的多样性和复杂性，常常受具体语境和情境的影响。现代汉语夫妻之间的称谓，在使用上常与不同阶段的年龄有关。以《乡村爱情》这部经典影视作品为例，剧中展现了多样化的夫妻称谓方式，具有一定的代表性。首先，“老头子一老婆子”这组夫妻称谓的使用频率也较高。通常使用这类称呼的夫妻多处于老年阶段，其子女大多已经成年或组建家庭。在普通话中，“老头子”和“老婆子”常用于指称年长的夫妇，而在东北方言剧《乡村爱情》中，这一称呼也主要出现在老年夫妻之间。其次，在中老年夫妻关系中，常见的称呼比如说以刘能或谢广坤为代表的父辈，主要采用“孩他妈”或“孩子名 + 他爹/娘”的形式称呼自己的配偶。这种称呼主要以家庭成员为中心，辅以代际关系的传统称谓习惯，通常应用于老年群体中。最后，剧中也较多地使用了姓名称谓。例如，皮长山夫妇、李福夫妇以及齐三太夫妇均尚未生育，处于中青年阶段。这三对夫妻在日常交流中多以姓名相称，仅偶尔使用体现婚姻关系的特定称谓。[11]
在现代，夫妻称谓的使用主要体现在语境方面以及具体的情境之中。在实际使用中，某些夫妻在称谓选择上仍保留传统观念的痕迹，进而影响夫妻间的互动平衡。例如，一些年龄较大的男性面称妻子时多直呼其名，或直接用“喂、哎”等带过，这种直接和随意的称呼方式可能体现了对妻子角色的忽视。相比之下，对丈夫的称谓则可能更加正式和尊重。比如，现代社会中依旧将丈夫称为“掌柜的”“当家的”，而将妻子称为“烧锅的”“家里的”“屋里的”，这与语言文化的稳定性密切相关。由于语言习惯难以在短时间内发生根本性改变，该称谓便得以长期流传。此外，称谓的正式程度也可能反映出夫妻之间的地位差异。例如，在公共场合，如果一方总是使用更为正式的称谓（如“丈夫”或“妻子"，而另一方则使用更为亲密的称谓（如“亲爱的”或“宝贝”，这可能暗示着在公众面前，一方更希望保持一种传统的、较为正式的夫妻关系，而另一方则更加追求亲密的表达。
从古代对妻子的称呼“贱内”“内人”到现代的“亲爱的”“宝贝”等，这类称谓语的变化，不仅反映了夫妻间地位由男尊女卑到男女平等的变化，同时也更突出地表现了夫妻间的亲切关爱之情。[15]从纵向视角考察夫妻称谓的演变可以发现，语言与文化都会随着时间不断更新，而且二者之间也呈现出相互交织、相互影响的特点。[13这一变化不仅体现了语言本身的演进，更深刻地反映了社会价值观和婚姻观念的变迁。在以家长制为主导的传统社会中，夫妻关系往往建立在等级秩序与性别差异之上，称谓语所承载的是身份、权威与角色定位。随着社会的发展，个体意识的觉醒以及性别平等理念的普及，夫妻关系逐渐向平等、合作与情感共鸣的方向发展，称谓语也随之发生了由“制度性”到“情感性”的转变。现代夫妻在日常交往中更倾向于使用带有亲昵色彩的称谓，这不仅拉近了彼此之间的心理距离，也成为维系婚姻情感、增强家庭凝聚力的重要方式。因此，夫妻称谓语的演变，不只是语言形式的更新，更是社会文化发展、人际关系变革的一个缩影。研究这一演变过程，有助于更深入地理解婚姻关系的本质及其在时代变迁中的重构。
良好的夫妻关系不仅有助于营造温暖的家庭氛围，也对社会的稳定起着积极作用。称谓作为交流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夫妻之间情感表达与身份认同的关键媒介。恰当的称谓能够传递亲密感与关爱，促进双方的情感沟通与理解，从而增强婚姻关系的稳固性与幸福感。在家庭互动的视角下，夫妻间的称谓方式体现了彼此的素养与修养，对家庭氛围乃至成员性格的养成都具有深远影响。当夫妻彼此以平等、尊重的方式称呼对方，这种语言背后的价值取向能够潜移默化地营造出融洽与和谐的氛围。日常生活中，文明用语与温暖互动更容易在无形中影响家人，促进尊重与理解的意识养成。这种细水长流的影响，比直接的劝导更为深刻。
由此可见，夫妻称谓不仅是婚姻关系中的语言细节，也是一种文化实践和社会价值的体现。总而言之，夫妻称谓的变化与选择，不仅是语言学研究的重要内容，也是社会文化与家庭关系研究的切入点。通过持续关注这一日常而深刻的语言现象，能够更好地理解婚姻关系的演变逻辑，并在尊重文化多样性的同时，推动家庭内部与社会整体的平等与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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