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代汉语中,频率副词“时时”和“时不时”无论是在口语还是书面语使用频率很高。二者的构词机制和来源在学界也有一些讨论。叶建军、武远佳(2021)研究得出,频率副词“时时”早在西汉时期由频率副词“时”重叠而成,“不时”大概在宋元时期由跨层结构“不时”词汇化而来。频率副词“时不时”的生成机制是糅合。广州话也有“时时”“时不时”的表达。白宛如(1998)研究得出,在广州话里,“时不时”意为不时、时常,比“时时”次数少;语素A(即“时”能以AA形式构成频率副词“时时”,意为时常、经常。黄嘉颖、刘燕婷(2023)分析认为,在广州话里A-Neg-A由副词A(/AA)与Neg-A结合而形成,例如“时不时”,“时不时”来源于普通话。那么,可以总结得出,广州话里的频率副词“时时”为重叠构词,“时不时”则是副词“时”和副词“不时”结合而成。从以上学者的研究成果可以归纳得出,现代汉语的“时不时”和广州话的副词“A-Neg-A”是两个副词相互结合的产物。无论是现代汉语的“时时”还是广州话里的“时时”都是重叠构词的结果。

然而,据调查发现,坛洛壮语的“jaujau”很可能不是由副词重叠构词的产物。张谊生(2000)提出确定副词重叠的标准:无论该副词的副是否成词,其副‘在口语和书面语中仍然可以单独运用;而且,副与副2在语义上具有一定的对应关系,那么,就可以认为该副词是可以重叠的。就目前关于坛洛壮语“jau”的调查研究显示, ωjau,, 并没有副词这项功能,只有作动词、介词、持续体标记这三项功能。然而在坛洛壮语口语中却出现了频率副词“jaujau”,所以可以排除是重叠构词的可能,可见其来源另有别处。

坛洛壮语、粤方言的自然语料源于本文作者,本文作者会讲坛洛壮语、南宁白话,是壮语母语人。汉语语料来自张天翼《华威先生》、茅盾《霜叶红于二月花》、欧阳山《三家巷》。

一、“jaujau”的用法

在坛洛壮语口语中,“jaujau”是一个频率副词,意义为“时不时”,语义与之相同的词汇还有“jaumeijau”。从形式上看,“jaujau”和“时时”的构词形态很像,但两者的语义并不相同。经过比较,副词“jaumeijau”“jaujau”表示的时间频率低于“时时”,更接近“时不时”。副词“jaumeijau”“jaujau”在句中的分布基本是位于主语之后,谓语之前;副词“jaumeijau”“jaujau”也可以位于句首修饰整个句子,不可以加逗号隔开,不可以位于句末。

(1)te'jau5mei?jau’te?sei?ou??,mei?tekltsak’tsak’pai'jau?。他时不时看书啊,不是常常去玩。(2)jaujau’te'tsumkuk1hon?ou??。时不时他也干活啊。(3)kei?valjau’jau5tce’hon?kei?to?。那些花时不时又红几朵。(4)把表放在面前,[时不时]像计算什么似地看看它。

(张天翼《华威先生》)(5)婉小姐有了几分酒意,自觉得步履飘飘然,[时不

时]问老陆妈道:“你看我醉了罢—没有?”(茅盾《霜叶

红于二月花》)(6)枪声在很远的地方忽紧忽慢、断断续续地响着,时

不时有一两颗子弹在天空中吱吱地飞过。(欧阳山《三家巷》)

从例(1)—例(6)来看,频率副词“jaumeijau”“jaujau”在句中常作状语修饰谓语动词,二者可以相互替换,不影响句意。虽然同为频率副词,但是两者还是存在不同点,汉语的“时不时”后接动词有:“时不时” +V+ 助词“着”,如“时不时落着小雨”;而坛洛壮语的“jaujau5”后的动词则不可以接持续体助词。

另外,“jaumeijau”与“jaujau5”不仅是频率副词,还可以理解为动词性并列短语和动词的重叠形式。“jaumeijau”表示“住不住”或“在不在”“jau’jau”的意义为“住住”。“jau”存在多种用法,说明其发生了语法化现象。“jau”最初义为“居住”义,“居住”义动词逐渐虚化,意义表示由空间指向时间。这两种用法也解释了结构“jaumeijau”的历史演变,即从句法结构变为词汇单位,这正是词汇化的典型表现,为证明副词“jaumei?jau”"jau’jau”的来源提供了有力的证据。

二、“jaujau”的词汇化

“jaujau”词汇化具有多个层次。其一,是“居住”义,“jau”的语法化;其二,是并列短语“jau?+meijau”的词汇化,动词“jau”与动词“meijau”组合成一个联合短语,经过词汇化之后融合固化为一个词,从表达“住不住”“在不在”的空间状态,变为表达“时不时”的时间频率。由于词汇化的加深,最终三音节词语“jaumeijau”(时不时)变成双音节词“jaujau”。

吴福祥(2020)认为,“语法化”指一种特定的语言现象(尤其是语言演变现象),即语法范畴和语法成分产生、形成的过程。语法化典型的情形是一个词汇项或结构式在特定的语言环境里获得了某种语法功能,或者一个语法化了的成分继续产生出新的语法功能。张秀松(2020)认为,“语法化”指词汇项演变为语法项,或从语法地位较低到语法地位较高的演变,在分析语中多表现为实词虚化,在此基础上,把语用固化为语法(规则)、话短向句法结构(甚至话语向句子)的演变及其诱发的语用标记向语法标记的演变(如话题标记变为主语标记)。坛洛壮语居住义动词“jau”也出现了语法化现象,在漫长的历史演变中,居住义动词“jau”逐渐语法化为处所/存在动词、介词、持续体,其意义表示从空间变为时间。

居住义动词“jau”的语法化为“jaumeijau”的词汇化提供了条件,当“jau”的语法化程度不断加深时,从句子的核心位置退至从属语。把核心词看作联系项,其他的句法成分看作被联系项,为从属语。最初,谓语“jau”处于句子的核心位置,是唯一的谓语动词,可以联系主语、宾语。后来,处于连动结构中的“jau”为次要动词,已经退出句子的核心位置,前置或后置于核心词。在连动结构中,次要动词“jau”成为失去了联系功能,只能成为被联系项。句法位置的变动以及联系功能的消失,表明“jau”在句子中正被边缘化。但其语法意义却得到了增强。最终,动词“jau”在连动结构中被重新分析为较虚的词,与核心词构成状中结构。可以说,居住义动词“jau”的语法化为副词“jaujau”的词汇化提供了合适的句法环境、适宜的语义条件。

董秀芳(2011)对于词汇化的定义涵盖范围比较大,指从非词汇单位变为词汇单位的过程。“jaumeijau”的词汇化过程就是从句法结构到词汇单位的过程。表示存在状态的“jaumeijau”是词汇化过程的起点,即“住不住”。“jau”和“meijau”之间还能插入像“a?a5”(或者)等其他成分。动词性质的并列短语作为句子的核心成分,位居句子中心。相比之下,表时间频率的“jaumeijau”的内部一般不能再插入其他成分,常位于动词之前或者之后。当“jau”发生语法化后,“jaumeijau”的意义由实转虚,从表示一个二元切换空间状态的疑问变化为表示在“是”与“否”之间交替变化的时间状态。在句法位置上,“jaumeijau”已经从自由组合关系转变为固定词汇。

三、“jaujau”词汇化机制

“jaujau”的词汇化是由短语结构逐步固化成词的。“jaujau”由最初并列短语化为高凝固的双音节词,是在由句法位置变化引起的重新分析和语言接触等多种机制的共同作用下完成的。

(一)由句法位置变化所引起的重新分析

黄嘉颖、刘燕婷(2023)认为广州话中,频率副词A-Neg-A由副词A(/AA)与Neg-A结合而形成。与广州话的“A-Neg-A”、现代汉语的“时不时”是由联合短语,即两个副词并列联合而成,并没有词汇化的现象。坛洛壮语中的“jaujau”的构词机制不是两个词汇并列联合而成,因为“jau”没有作副词的用法,“meijau”也没有作时间副词的用法。“jaujau”是从非词汇单位变为词汇单位的结果。“jaumeijau”在句中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情况是处于句子中心,作谓语,意义为“在不在”,如:

(7)te?jau5mei?jau’lan??

他在不在家?

(8)tce?jau5mei?jau5naikaulan‘tan?tcan?a?1?tcum6mei?thun1e1。

姐在不在里旧家端桌啊?找不见她。

从例(7)—例(8)可以看到,由于jau的语法化,“jaumeijau”退出句子中心,移动至谓语的前面或者后面,作为状语修饰谓语动词。随着语法化的进一步加深,“jaumeijau5”甚至还可以移至句子的最外层,变为副词,如例(1)一例(3)。在这一演变过程中,重新分析在语言使用者不察觉的环境下悄然发生:起初,“jaumeijau”作为典型的并列短语出现于句子核心位置,表达“住不住"或“在不在”的实义;随后,在“jau”语法化推动下,该结构逐渐脱离句法中心,移至谓语前后充当状语,其内部边界开始模糊,语义也随之虚化,表示“时不时”。“jaumeijau”还可以移动至句子的最外层位置修饰整个句子,变为副词。对比演变前后的结构可清楚看到,一个原本由两个可独立成分构成的并列短语,最终固化为一个不可分割的词汇单位,在句法范畴上彻底转变为副词。这一质的转变,正是重新分析在语言演变中持续作用的结果。

“jaumeijau”的语义发生了虚化,从表存在状态的“住不住”“在不在”再到表时间频率的“时不时”,也可见其内部结构发生了重新分析,内部边界被取消,从联合短语变为词汇。随后,由于高频使用,表示时间意义的功能规约化,与空间意义的表示共存,最后形成了表示时间频率的副词“jaumeijau”,此时其词汇化更深。其结构变化为:jau/meijau—jaumeijau—jaujau。

(二)语言接触

“jaumeijau5”作为坛洛壮语口语中一个常见的语言结构,并不是突然出现的。普通话中有“时不时”“时时”这两个词,当地的白话也有类似的表达一一频率副词 *si317bou24si31, 。坛洛镇,隶属于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西乡塘区,地处西乡塘区西部,距离南宁市区很近。由于壮汉两族人民的长期交往接触,又由于交际的需要,从普通话或者粤方言借用了“A-Neg-A”的结构。当地的白话同样有类似的表达,如:

(9)hi33si312bou24si31hi33tiu33ju22?

他时不时去钓鱼。

tse55?bou?4 ?

时不时有车去南宁,搭顺风车不?

(11)Pat5tou55fy:22si?12bou24si?1hoi?11atk024,ciu?4sam5nai?1han5tcon33。

这棵树时不时会落果,小心被砸中。

像大新壮语就没有频率副词“jau'mei'jau5”"jaujau”这样的表示。所以,可以确定频率副词“jaujau”来源于普通话或者粤方言的构式拷贝。

四、结语

坛洛壮语中的频率副词“jaujau”源于普通话的“时不时”,其结构变化为:并列短语“jau/meijau(住不住)”到三音节频率副词“jaumeijau”(时不时),再紧缩为双音节频率副词“jaujau(时不时)”。频率副词“jaujau5”词汇化机制涉及“jau”句法位置变化引发的重新分析、语言接触等多重机制。这一演变不仅反映了壮语内部语法化与词汇化的互动,也体现了汉语(包括粤方言)对壮语的结构影响,为语言接触与形态句法演变研究提供了重要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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