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近年来,“博物馆热”持续升温。作为文化传承与传播的关键载体,博物馆能否树立开放、自信、包容的机构身份,对深化“文化自信”具有重要意义。机构身份指机构定义自身和呈现自我的方式[],不仅关乎机构的自我定位,也深刻影响公众认知。随着身份研究视角的“话语转向”,学界形成社会建构主义视角,强调身份是在交际中通过话语动态构建的产物[2]。现有研究已涉及企业、高校及国际组织等多元机构的身份建构,但针对博物馆身份的研究仍较为匮乏。

话语一历史分析法(DHA)由Wodak等提出,强调三维分析:话语主题、话语策略与语言实现形式、社会文化语境分析[6]。其中话语策略分析为核心,涵盖命名、述谓、论辩、视角化与强化/弱化等策略。DHA特别注重将话语置于社会历史语境中考察,适用于博物馆这类受社会阶段制约的文化机构[3]。基于此,本文以中美博物馆官网信息为语料,运用DHA框架考察中美博物馆机构身份的话语建构机制,以期为我国博物馆的身份建构实践提供参考。

二、研究设计

基于《全球主题公园和博物馆报告》,本文选取其榜单中排名靠前的三家中国博物馆(中国国家博物馆、博物院、浙江省博物馆)与四家美国博物馆(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美国国家历史博物馆、国家艺术博物馆)作为研究对象。以其官网简介及馆长欢迎语为语料建立语料库(分别是英文5282词和3155词)。研究采用语料库辅助的批评话语分析方法,借助工具AntConc,通过定量分析与定性分析相结合,旨在探究:(1)中美博物馆分别通过官网信息建构了什么样的机构身份?有何差异?(2)中美博物馆通过哪些话语策略和具体的语言手段建构身份?(3)社会文化语境如何影响中美博物馆身份建构?

三、博物馆身份建构的宏观主题分析

在宏观的主题词方面,利用AntConc将中美博物馆语料库分别与参照语料库进行对比,在剔除语法功能词后,提取出各自频率最高的20个主题词,见表1和表2。

表1中国博物馆语料库前20位高频主题词表

表2美国博物馆语料库前20位高频主题词表

对表1的高频词进行总结可以发现:首先,指涉博物馆主体与地域的词汇,如“museum”“Nanjing”“national”“NMC”“Jiangsu”,明确了其机构属性与定位。其次,大量涉及国家、历史与文化的词汇,如“Chinese”"China”"ancient”"dynasty""relics”"culture”“preservation”“heritage”,共同建构了中国博物馆作为历史文化传承与保护者的权威形象。此外,“research”凸显了其学术研究功能,而“CPC"“socialist”则体现了身份建构中的国家性。对表2的分析表明,美国博物馆的身份建构呈现出不同侧重:第一人称代词“our”“we”与“museum”结合使用,构建了强调集体与互动的主体身份。词汇如“public”“people”“American”直接将公众置于核心,体现了鲜明的公共服务导向。在馆藏描述上,“world”与“collections”、“art”与“paintings”等词组合,相较于中国博物馆对历史性的强调,更凸显其艺术聚焦与世界性的文化视野。

四、博物馆身份建构的话语策略及语言手段分析

(一)命名策略

DHA的命名策略指的是如何对社会活动的参与要素(包括人、物体、现象、行为等)进行命名和指称[。命名策略在人称代词的使用上尤为明显。人称代词在话语中能透露出作者对受众的态度,有助于建立作者和受众之间的特定关系[。在指代自身上,美国博物馆大量使用第一人称复数代词,尤其是“our”和“we”。“our”作为一种集体指称,旨在构建一种共享的“内群体”身份。这种高频使用将博物馆与观众置于同一立场,有效拉近了双方的心理距离,塑造出平等、亲民的机构形象。同时,以“we”和“our”指代自身,而非使用非人称的“it”,避免了将博物馆物化为冰冷的权威实体,从而增强了话语的“移情”效果与感染力[4。相比之下,在需要自指时,中国博物馆倾向于使用其机构全称,例如“NanjingMuseum”。这种通过专有名词进行的自我指涉将观众划分为“外群体”,凸显了博物馆的权威身份,并在机构与公众之间构筑了明显的心理距离。

(二)述谓策略

DHA的述谓策略指在话语的谓语成分中使用积极的或者消极的评价性词汇,为社会活动的参与方赋予正面或负面的特征和属性,表达作者的态度和立场[6。中美博物馆在身份建构中均使用了大量积极谓词,但在情态动词的语义选择上存在明显差异。

例1:A new Nanjing Museum consisting of six galleries and six instituteswill gain more development space on a higher platform,and is making steady progress to the goal of integrating collection,preservation, research,education,andservice.(博物院)

在例1中,情态动词“will”与“gain”搭配使用,在语义上体现出较强的主观性与确定性,构成一种断言式的愿景建构。通过这种表述,博物院向公众传递了其必将实现发展目标的坚定承诺,从而强化其作为集收藏、研究、教育等多功能于一体的权威文化机构的身份形象。

例 2: Weuse our resources to help our visitors be inspiredbythepast,aswell asshare,debate,learn,and make senseof the contemporary world,so that we can togethercreateabetterfuture.(美国国家历史博物馆)

例3:Together,wewillachieveourvisionto bea museum of the nation and forall the people.(美国国家 艺术博物馆)

例2与例3展现了美国博物馆平等协作的身份建构。例2通过“help”“inspire”“share”等一系列积极谓词强调与游客的互动,例3则以“Together,wewill...”的句式凸显集体共识。两例中,“can”与“together”弱化了机构的单边权威,而情态动词“will”在此处的语义并非像例1那样宣告单方决定,而是与“Together”及“we”紧密结合,用于表达一个基于集体共识的承诺和共同愿景。

(三)论辩策略

DHA的论辩策略是指运用相应的辩论题目(例如有用/有利、无用/无利、危险、威胁、数字、事实、法律、责任等)使正面或者负面的描述得到论证[6]。在美国博物馆语料库中,“责任”命题出现频繁。

例 4:I lookforward to building on the incredible workofmy predecessors to fulfill the National Gallery’s mission—to serve the nation by welcoming all people to explore and experience art,creativity,and oursharedhumanity.(美国国家艺术博物馆)

例 5: Mission:The National Gallery of Art serves the nation by welcoming all people to explore and experienceart,creativity,andoursharedhumanity.(美 国国家艺术博物馆)

例6:Wechallenge ourselves to become the country'smostaccessible,inclusiveand sustainable publichistory institution.To fulfillthatrole,by 2030 wewill servean audience thatreflectsthe full racial, class,gender,ethnic,and geographicdemographicsof the UnitedStates—Vision.(美国国家历史博物馆)

美国博物馆倾向于围绕“使命”展开论述,通过“mission”等表述向公众阐明其社会愿景与责任承诺,以此构建服务公众、包容开放的机构形象。例4中的“buildingon”强调对前人工作的继承与发展;例6中的“challenge ourselves”与“by 2030”等表述,不仅体现了自我革新的意识,更将抽象使命转化为可衡量的具体目标,反映出新公共管理理念在文化领域的深刻影响;此外,“servethenation”与“welcomingall people”等表达的重复使用,进一步强化了其社会责任的具体内涵。

中国博物馆在责任论述更倾向于通过“事实”命题来强调权威性与文化价值。例如,中国国家博物馆强调其馆藏规模与等级:“TheNMChousesmorethan1.4millionitemsofcollection...Notably,itscollectionincludesnearly6,000GradeOneculturalrelics.”同样,博物院也通过强调其藏品的数量与历史跨度来构建专业形象:“Nanjing Museum now holds more than 430, 0o0 pieces ofvariouscollections..."这种策略通过陈述精确数据与权威分类,将论述重点置于馆藏资源与学术地位之上,从而构建了以文化遗产守护者与研究者为核心的机构身份。

五、社会文化语境讨论

中美博物馆在机构身份建构的差异本质上源于两国不同的社会文化背景。荷兰学者Hofstede提出的文化维度理论为理解这一差异提供了有力解释,其中“权力距离”作为核心维度,指涉某一社会中成员对权力不平等现象的接受程度[8]。中国属于高权力距离文化,强调权威、等级与合法性。在话语实践中,中国博物馆倾向于使用全称自我指涉,通过大量历史事实与馆藏数据构建专业性形象,并在无形中将观众置于“外群体”位置,从而形成以机构为中心的权威身份。相比之下,美国作为低权力距离文化代表,更强调权力去中心化。美国博物馆在身份建构中强调与观众的平等关系,将观众纳入“内群体”,塑造以公众为中心的服务型机构形象。辛儒与孔旭红指出:“我国的博物馆一直以收藏及展示艺术品,为专业人士服务的机构形象示人。"[5]因此,中国博物馆所塑造的机构身份呈现出一种“高墙深院”般的威严感。中美历史背景的差异进一步塑造了博物馆的身份特质:作为文明古国,中国博物馆更突出历史文化传承;而历史较短的美国则更强调艺术性与现代性,形成和中国博物馆截然不同的文化表达重心。

六、结语

本文通过对比中美博物馆在机构话语建构方面的差异,揭示了不同社会文化语境对博物馆身份建构的深刻影响。中国博物馆在保持权威性与专业形象的同时,可适当通过增强社会性与服务导向,拉近与公众的心理距离,推动实现从“以物为中心”向“以人为中心”的转型。这不仅有助于吸引更广泛的观众群体,也对在新时代树立开放、自信的文化形象和深化“文化自信”方面具有积极推动作用。

参考文献:

[1]乌楠,张敬源.中美企业机构身份的话语建构策略[J].现代外语,2019,(2):220-230.

[2]陈新仁.语用学视角下的身份研究—关键问题与主要路径[J].现代外语,2014,37(5).

[3]陈雪飞.从国家文旅消费城市建设看博物馆发展[J].东南文化,2023,(04):185-190.

[4]徐欣.人称代词在机构话语中的移情功能探析[J].语言教学与研究,2010,(3):20-25.

[5]辛儒,孔旭红.博物馆的“机构化”形象危机及其应对策略[J].中国博物馆,2007,(04):63-66.

[6]Reisigl,M.,&Wodak,R.TheDiscourse-HistoricalApproach(DHA)[A]//R.Wodak&M.Meyer(Eds.),MethodsofCritical DiscourseAnalysis[C].London:SagePublications,2001:87-121.

[7]Carter,R.InvestigatingEnglish Discourse:Language,Literacy,andLiterature[M].London:Routledge,1997:195-196.

[8]Hofstede,G.,&Minkov,M.CulturesandOrganizations:SoftwareoftheMind[M].NewYork:McGraw-Hill,2010:61-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