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县位于山东省西南部,隶属于山东省济宁市,根据《中国语言地图集》(第二版)中方言片区的划分,梁山方言属于中原官话充菏片。时间词是语言系统中的一类高频词汇。学界对时间词的探讨颇丰,许多语言学家,如吕叔湘(1942)、赵元任(1979)、朱德熙(1982)、陆俭明(1991)等都对时间词做出过细致的探究,其中陆俭明的《现代汉语时间词说略》影响深远。他将时间词界定为“表示时间的”,共分为七种词语,并进一步将这七种词语按照其语义归为时段时间词和时点时间词两类,详细地阐述了两类词语在语法功能上的差别以及共同点。[2]
本文采用陆俭明在《现代汉语时间词说略》中对时间词的定义以及分类,系统整理分析梁山方言中的时间词,以揭示其特点。
一、梁山方言的时段时间词
时段时间词主要是指表时量的数量结构。[2]本文主要将梁山方言的时段时间词分为确量时段时间词和约量时段时间词两种。
(一)确量时段时间词
确量时段时间词是指有明确的时间范围、所表示的时间量比较精确的时段时间词,如一(个)小时、两天、三(个)星期、四(个)月、五年、俩小时、仨月等。
(1)你已经看了一(个)小时电视了。
(2)我得有仨月没上俺奶奶家去了。
(二)约量时段时间词
约量时段时间词是指时间范围模糊、所表示的时间量相对来说不够精确的时段时间词,如一会儿、一崩儿、一白天、一白下、一黑下、一后响、一响、天把、月把、年把等。
部分约量时段时间词同一个时间概念可以有多个表达,如“一会儿"和“一崩儿”均表示短时量,二者所指的时量值基本一致;“一白天"和“一白下"均指一个完全处于白昼的时间段;“一黑下”和“一后响"均指一晚上。
“一响”指的是“一个半天”,可以是“一上午”,也可以是“一下午”。在“天/月/年”后面缀“把”指的是“一天/月/年左右”,它们还经常与“两天”“俩月”“两年”连用,组成“天把两天”“月把俩月”“年把两年”的结构,表示“一个多、接近两个”的时间量。
(3)我一会儿/一崩儿就上课去。
(4)你一白天/一白下都没出门呗?
(5)他打呼噜打了一黑下/一后响。
(6)我得有天把两天/月把俩月/年把两年没见他了。
二、梁山方言的时点时间词
时点时间词主要是用来表示某个特定时间,共包括六种词语。[2]
(一)时间名词
1.表“年"类
梁山方言中,这类时间名词有大前年、前年、年时、今年、过年、大过年、头年儿、年前、年头儿、年尾巴、年底儿、年根儿、年根间、年下、过了年等。
“年时”和“头年儿”在梁山方言里均可指去年,二者的差别在于,“年时”仅表示去年,而“头年儿”既可以表示去年,也可以表示今年,还可以表示第一年。“头年儿”在实际语用上,对语境有非常强的依赖性。当说话人处于春节过后的几天时,“头年儿”可以表示去年;当说话人处于年内时,表示今年;当说话人描述具有明确起点的事件时,表示第一年,如例(9)。
“过年”在梁山方言里既可以表示明年,也可以与“过了年”一样表示过了春节之后的几天,还可以表示人们平时所说的“过春节”。三个语义主要是通过语音层面的声调变化及是否儿化来区分的。“过年”表示“明年”时读
;表示“过春节"时读
;表示“过了春节之后的几天”时读
,这里的读音不仅声调上发生了变化,还附带了儿化。听话人靠说话人的读音差别来辨别说话人具体指的是哪个时间点。
(7)头年儿我上他家去来,过年儿春节后的几天就没再去。
(8)我想趁头年儿赶紧把婚结了,过年明年我就30了。
(9)他结婚头年儿就上南方打工去了。
(10)你啥时候结哩婚啊?—年时/前年/大前年结哩。
(11)我准备今年/过年明年/大过年上外地。
2.表“月"类
梁山方言中,这类时间名词有这(个)月、上(个)月、下(个)月、上半(个)月、下半(个)月、前半(个)月、后半(个)月、头半(个)月等。这些表达基本上与普通话一致,在梁山方言中,可以省略“个”,还可以在“月”前面叠加“上”或“下”来表示距离更远的月份。
(12)这(个)月/上(个)月我没上班去。
(13)等他回电话,得等到下下个月了。
3.表“星期"类
梁山方言中,这类时间名词有“星(期)一/二/三/四/五/六”“上(个)/下(个)星期”“这(个)星期”等。在实际会话中,为追求表达效率,口语中常出现“星期一、星期二”简说为“星一、星二"的情况,其中“期”字被略去而语义保持不变。
(14)星(期)一你到汽车站我接你去。
(15)这(个)星期我不待家。
4.表“天"类
梁山方言中,这类时间名词有大前儿里、大前子儿、前儿里、前子儿、夜儿里、夜子儿、今门儿、明儿里、明子儿、过明、大过明等。
“今门儿”指今天,“过明”意为后天,“大过明”则是在“过明”的基础上往后推一天,指的是大后天。“明儿里”“明子儿”均指明天,“夜儿里”“夜子儿”均指昨天,“前儿里”“前子儿”则都指前天,“大前儿里”“大前子儿”都是在前天的基础上再往前推一天,指大前天。其中“儿里”“子儿”都是词缀,没有实际意义。这几对词语虽然在语义完全相同,但是在后缀的语音形式上产生了差异,这本质上是由于梁山方言区内部不同地区在发音习惯上的差异。
(16)前儿里/前子儿/夜儿里/夜子儿我将把床单子给洗佬。
(17)我今门儿/明儿里/明子儿/过明/大过明就剪头发去。
5.一天内的时间名词
梁山方言中,一天内的时间名词有五更、傍明儿、拢明儿、清起来、头响午、响午、响午顶、响午头、响午歪、过响午、傍黑儿、合黑儿、白天、白下、后响、黑下、半夜等。
“五更”是古代夜间计时单位,古人将一夜分为五更,一更约两个小时,五更对应现代时间的凌晨3点至5点。这一古老的计时概念,在梁山方言中得以保留。在梁山的部分地区,还保留着“起五更”的春节习俗,春节当天,人们会在五更时分起身,打开所有房间的灯,随后开始煮饺子,以这样的仪式开启新年第一天。
“清起来”意为早晨。“傍明儿”“拢明儿”均指天将亮未亮,临近天明的时刻。“头响午”指的是上午,“过响午”则指的是下午。“傍黑儿”“合黑儿”是指天色渐暗、临近天黑的时刻。梁山方言一般把中午12点左右的时间称为“午”“响午顶”“响午头”,这里的“顶”和“头”强调了太阳已达一天中的最高点。“响午歪”是指太阳达到最高点之后向西“一歪头”,表示下午1点左右。“白天”“白下”指的是完全处于白昼的时间。“黑下”“后响”则指的是晚上。“半夜"指晚上12点左右。
(18)快睡吧!要不五更你起不来。
(19)我傍明儿/拢明儿/傍黑儿/合黑儿/头响午/过晌午就得坐车去了。(20)清起来我上卫生室看来,没开门。(21)响午/响午顶/响午头/响午歪/白天/白下我买菜去,可把我热毁了。
6.以“现在”为参照的时间名词
梁山方言中,以“现在”为参照的时间名词有再早、再早以前、每照、以前、将才、将将儿、现在、这会儿、这崩儿、今后、往后、将来等。
“每照”“以前”都表示稍远的过去。“再早”“再早以前”则是表示比“每照”“以前”更早的时间。“将才”“将将儿”指刚过去不久的时间,相当于普通话中的“刚刚”。说话人当下所处的时间用“现在”“这会儿”“这崩儿”来表示。“今后”“往后”通常指从说话人说话时刻开始往后的时间,“将来”则指相对更遥远的时间。
(22)我这件衣裳是每照/以前买哩。
(23)他再早/再早以前在煤球厂打煤球。
(24)他啥时候走哩?——将才/将将儿。
(25)现在/这会儿/这崩儿哪里还有卖花哩。
(26)今后/往后谁也不能上着课出去玩。
(27)将来你给我养老。
(二)表示年份、月份、日期的词语
梁山方言中,表示年份、月份、日期的词语与普通话基本一致,如二零零二年、二零二五年、正月、二月、三月、四月、初一、十五等。但是在口语中,通常会省去前面的时代标识,例如“二零零二年”说成“零二年”,“二零一七年”说成“一七年”。许多传统节日直接用农历日期来指称,如元宵节、中秋节、中元节,都是用“正月十五、八月十五、七月十五"来表示。
(28)快八月十五了,得走亲戚了。
(29)零二年哩时候我不待梁山。
(30)都五月了,再不干活就晚了。
梁山方言中的“哩”相当于普通话中的“的”,与“的”具有同样的语法功能。
(三)表时间的方位词语
梁山方言中,表时间的方位词语“前/后/之前/之后/以前/以后"与普通话基本一致。
(31)在那之前我去医院看他来。
(32)吃完饭之后咱爬山去吧!
(33)那以后我再也没搭理过他。
(四)由“这(个)"“那(个)”和“时候”“时间"构成的偏正结构
除使用“这(个)/那(个)时候/时间”外,梁山方言还习惯用“这会儿”“那会儿”“这崩儿”“那崩儿”。“这(个)时候”“那(个)时候”“这会儿”“那会儿”“这崩儿”“那崩儿”在梁山方言里既可以用来指一个时间半径较小的时间点,如例(34)、例(35),也可以指一个时间半径较大的时间点,如例(36)、例(37)。“这(个)时间”“那(个)时间”只能用来指时间半径较小的时间点。
(34)这(个)时间/这(个)时候/这会儿/这崩儿应该放学了。
(35)那(个)时间/那(个)时候/那会儿/那崩儿我睡觉哩。
(36)这(个)时候/这会儿/这崩儿谁还腌酱豆子。
(37)那(个)时候/那会儿/那崩儿我待北京。
(五)由动词性词语(包括由动词充任谓语的主谓结构)跟“时”“时候”构成的偏正结构
梁山方言中,在表示“时/时候”时,除了在
动词性词语(包括由动词充任谓语的主谓结构)后面加“时候”外,还可以加“呵”。
(38)我上课呵/哩时候走神了。
(39)我吃饭呵/哩时候才想起来钥匙没带。
(六)由“这”“那”跟表时量的数量结构形成的偏正结构
这种词语与普通话表达基本一致,如这三天、那两年、这俩月等。也包含了一些梁山方言特有的时量表达,如“这一崩儿”“那一崩儿”。
(40)这三天我都没上山上去。
(41)待北京那两年过得多好。
(42)这一崩儿你都干啥了?
三、结语
本文通过系统整理与分析发现,梁山方言时间词主要存在以下特点:一是词汇丰富,表达多样,地域特色明显。梁山方言时间词存在着大量同义表达,同一个时间概念有多个词汇表达,这一点无论是从时段上还是时点上都有明显体现;二是部分词语通过声调变化和儿化等语音手段区分语义,同一词语因声调不同或是否儿化而表示不同的时间概念;三是语义灵活,在不同的语境下,同一个词常根据语境指向不同的时间;四是保留了“五更”这样的古语词,展现出了方言与民俗的密切交融。
方言是文化的载体,不同的方言构成不同地区人们独特的文化印记。梁山方言时间词的研究不仅为梁山方言研究提供了宝贵资料,更唤起了梁山人民共同的文化记忆。
参考文献:
[1]梁山县志编纂委员会.梁山县志[M].北京:新华出版社,1997.
[2]陆俭明.现代汉语时间词说略[J].语言教学与研究,1991,(01):2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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