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图分类号】I247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2096-8264(2025)40-0007-03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5.40.002
李娟出生于新疆而户籍却属于四川,是常常往返于两地的一名当代作家。她是生活在主要居住民族为哈萨克族的阿勒泰地区中的汉族人,她在深入体验牧民生活的同时用异乡人的目光保持着理性的距离。在东风呼呼作响的完美的圆月之下,在静如大海深处的沙漠之中,李娟看着居麻喝茶、嫂子绣花、扎达发呆、加码拦腰抱着小乳牛扔了进来,她感到“这样的情景沉甸甸地鼓涨着我所好奇、我想得知的全部信息,却找不到入口。我只是个外人”[]。她说这里是被铁桶盖住的一个世界,外界喧嚣的东风尚且吹不乱这里的莺飞草长。在这里,她看到了牧人们与现代城市人们不同的生存态度,体验到了人与天地、人与动物、人与人、人与物之间不同的关系,感受到了关于人、天地、动物、物品、语言的万物共同体。
一、人与天地:天人合一的自然美
因为季节温度的变换、水草资源的生息循环,牧民们随着节气的变化在漫漫的草原、沙漠中游走,他们居无定所,在春秋牧场、夏牧场、冬牧场等地辗转流连。而“冬牧场”是其中最艰苦的一环,深入骨髓的寒冷、艰苦忍耐的劳作、稀缺变动的水资源与单调重复的食物,渺无人烟的大地损耗着他们的健康、消耗着他们的岁月,但是牧民们却坚韧地对待苦难,用最朴素的感知方式和生活态度触摸着天的辽阔、雪的滋润与地的厚重。荒野的生活简单而寂寞,牧人们用化开的雪水、奶牛的奶水烧出奶茶,一杯又一杯的茶水帮助他们消磨漫长的时间、抵御彻骨的严寒。在转场的路途中,牧民们早早起来收拾行季,收拾完以后还富余整整一个半钟头,“大部分时候,大家各自捧着茶碗,静静地坐着,不知在享受还是在坚持”[]。李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起得这么早,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做,大段大段的时间只是用来喝茶。现代人的生活被层出不穷的娱乐方式挤占,很难体会到哈萨克族牧民那种像茶水一般平滑和润的消遣方式,外面世界的先进和新鲜很难闯入这片荒僻的大地,他们只能喝茶,他们安于喝茶,茶水抚慰他们疲累的生活、舒展他们寂寞的生命,是他们寒冷的身体中升腾、氤氩的一团小小的能量因子。喝茶还是他们对抗苦难的一种方式。无论是为了找骆驼外出颠簸来到家里做客的牧民还是在寒风中艰辛放羊回来的居麻,在到家的最初的时间里总是长久的沉默,家里的人也一言不发,受苦颠簸的人在凝结的空气里沉默地喝几杯热茶,过了二十多分钟,客人或者居麻会突然开口,若无其事地说起热闹欢快的话语,居麻会突然询问起李娟的衣服或者大声地宣布昨晚自己上了七趟厕所,而那些寒冷和苦涩都已经在两杯热茶中被融化、消解掉了。
沙漠中的冬天异常寒冷,大地一望无际而万物无所凭依,此时的人类和动物们会感受到强烈而深沉的“地心引力”—“大地是最大的一块磁石,生命的世界只有薄薄一层,像皮肤仅仅贴附在大地上,一步也不敢擅离”[]。进入冬牧场的牧民们会在大地上找到一个背风处挖一个一两米深的坑,搭上木头、铺上干草,修好通道,装扇木门,这个大坑就成了他们冬天的家一—地窝子。地窝子不会很大,顶多十来个平方,但是无数冬天的日子里生活在这里发生,希望在这里生长。现代人的生活被娱乐性内容侵占,日复一日地接受新奇的刺激,感官也在无数的高峰体验中丧失了最初最直接最粗却最鲜妍而活泼的感受能力。而牧民们一如原始的先民们,最直接地去体验天、体验雪、接触水、接触土地,那是他们生活最重要的组成因子,他们那样热切地感受着它们的寒冷、甘甜、深邃与温暖,那是他们的生活,也是构成他们自己的一部分。
二、人与动物:万物有灵的自然美
就像在棣花村长大的贾平凹在人生不惑之际踏上土地时也会忍不住擦起一撮清香的泥土放在嘴里咀嚼,如果对于农民来说,泥土是让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是让他们心底充满复杂情结的颜色深重、味道生涩的生命之花,那么对于牧民来说,以牛羊为代表的生灵也是一朵朵他们辛勤结出的像云一般舒散的花朵。牛羊是他们的生产资料,是他们的生活方式,是他们的劳动成果,是他们肚子里的食物、身体里的能量和劳作时的力气,也是他们在这片大地上唯一的凭依和陪伴。牧人们心中所幻想的最好的牧场“奶水像河一样流淌,云雀在绵羊身上筑巢孵卵”],在他们的最美好的梦中也处处都是这些生灵的身影。
春天接羔,夏天养膘,秋天配种,冬天孕育,羊的一生是牧人的一年。在食用牛羊肉做成的食品之前,牧民们会虔诚地做“巴塔”祈祷。牧人们在食用牛羊的同时也会在疾风骤雨中保护着它们,羊儿在啃食牧草的同时也在促进着牧草的生长,这一切都使得这片草原生生不息。万物有灵而方物自有其规律。在这里,人只是作为食物链上的一个环节,而不是作为蔑视一切的万物之主,对待动物,牧人们用尊重取代了傲慢的态度。正如迟子建所说:“由于敬畏生命,我们不仅与人,而且与一切存在于我们范围之内的生物发生了联系,与宇宙建立了一种精神关系"[2然而,在现代城市中,人们已经很难接触到一只完整的牲畜,也没有兴趣再去了解一只羊的一生。牲畜的骨肉、皮毛,它们身体的各个部分被分开作为不同的商品出售,每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只是作为人类用途的一部分、作为商品平面空洞地存在着,人们失去了与万物沟通的兴趣和能力。在城市化的过程中,人本身也在被金钱异化和建构着。“金钱只关心什么是一切事物共有的:它要求交换价值,它把所有的数量和个性都归纳为一个问题:多少钱人类被看作一个数字、一个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因素。"[3]金钱成了区分和划定人等级高低的标准,成了衡量人的价值尺度。人们只把狭窄的目光投向世俗的利益。当李娟坐上回去的车,当她终于看到属于现代村庄的一根根电线杆,她不禁深沉地感慨:“这个冬天已经结束了。”眼前现代化的村庄依然被大雪覆盖,冬天依然还在,但是名为繁华的点点浮光已经在寂静的村庄中潜伏,她曾经能够亲身体验到的那个粗而又鲜活的冬天已经离她远去了。“我们一板一眼,一步一印,平实稳妥地经历着寒暑岁月。谨遵自然的规则和传统的戒律。"[1]曾经的寒风和辛劳让她感觉艰苦难握,但这个厚重的冬天的结束却让她感到匆忙、草率、不知所措。
三、人与人、人与物:人的生活方式的诗意哲学
大地空旷,而人渺小。每天下午干完活,李娟喜欢出去走走,走很长很远的路。她发现戈壁和沙丘无穷无尽,旷野之外还是旷野。夜很大,雪很大,荒野很大,在《羊的冬天》中李娟诉说着这种深埋在人类本性中对“大”的恐惧:“夜比荒野还要大,被‘大’的事物吞噬,其恐惧远胜被‘凶猛’的事物吞噬。”[在《荒野漫步》中李娟感受到“站在高处,四望漫漫,身如一叶。”但是在旷大之下人类的气息并不微弱,在这片大到让人恐惧的大地上,人的气息才是这个辽阔的世界里最浓重最深刻的划痕。牲畜的脚印、小路的方向,整个世界都在向着人倾斜。
为了对抗荒野的大,牧民们在这里炽热地活着。牧民们喜欢装饰自己。哈萨克族的女性非常喜欢佩戴各种各样夸张闪耀的饰品,李娟最初看到加码一直戴着一对红色的假水钻耳环时感到有点粗糙和俗气,但是后来她发现“这里毕竟是荒野啊,单调、空旷、沉寂、艰辛,再微小的装饰物出现在这里,都忍不住用心浓烈、大放光彩”[1]“简直如同另外的太阳和月亮那样光华动人!”年迈的哈萨克老妇人也会双手戴满硕大耀眼的宝石戒指,那些夸张的饰物让常年艰辛劳作、日日被凛冽长风吹袭的哈萨克女性们在辛苦的生活中依然保有体面和尊严,闪耀着她们朴素的一生里全部的荣耀和傲慢。后来加码从衣服口袋里找到了一枚假金戒指送给李娟,李娟非常喜欢,戴在手上常常抚摸,她说:“好像那枚戒指是我身体上唯一的触角,唯一的秉持。唯一的开启之处。在蓝天下,它总是那么明亮而意味深长。”[1]
为了对抗旷野的大,牧民们会用最本真的态度对待食物。经历了荒野生活的李娟,月亮在她眼中变得金黄酥脆,她被一切食物“瞄准”而动弹不得:碎麦子拌黄油泡奶茶、拌面、加了酸奶糊的羊肉汤麦子粥、包子、抓肉、奶酪汤、烤薄镶、羊肉抓饭、土豆炖肉…李娟用无与伦比的热情态度描写存在在这里的一切食物的丰富、汹涌如浪潮般的口感和给人们带来的全身心的满足感与幸福感。她说:“到了今天,恐怕只在荒野里,只在刀斧直接劈削开来的简单生活中,食物才只是食物吧一既不是装饰物,也不是消遣物。它就在那儿,在餐布上,在盘子里。它与你之间,由两点间最近的直线相连接。它总共只有一个意味:吃吧!—食物出现在口腔里,就像爱情出现在青春里!再合理不过,再美满不过了。”在如今快节奏的生活中,简易的“白人饭”、快餐大行其道,食物只是用来维持人们生命体征的工具,谁还能感受到味蕾欢欣尖叫、肠胃被熨帖安抚的热烈感受呢?
为了对抗荒野的大,牧人们炽热地生存着。在这里,每个人都在释放着自己的光辉,人与人住得很远却紧密相莲。物品不再是扁平无趣、沉默无声的死亡的原子,也不再是在技术社会中被人奴役的奴隶或者消费社会中反过来奴役人类的主人。人与人、人与物也不再是简单的利用与被利用、使用与被使用的关系,而是存在与存在的互相辉映,正如在海德格尔的酒壶中,天地人神都在此逗留。
在20世纪哲学的语言论转向发生之后,人们逐渐意识到语言不再是任人打磨的工具,语言决定着人们的思维,人们需要通过语言这条狭窄的通道才能理解世界、描述世界。语言就是人们存在的方式。海德格尔说,语言是存在的家,“海德格尔对语言哲学的看法,标志着20世纪西方哲学‘语言学转向’中除分析哲学之外的另一个主要分支,即向诗化的语言哲学突进。”[4]而牧民们的语言也如同他们的存在一样,鲜活、通透、明亮而充满颗粒感。牧民们形容一件事做起来很困难,会说:“跟啃奶疙瘩一样!”牧民用来充饥的食物常常是坚实而充满韧劲的,奶疙瘩就是如此。奶疙瘩是酸奶煮沸后沥制的奶酪,“硬得简直不近人情”,得用火炉烤软了或者烫奶茶泡软了才啃得动。他们的奶疙瘩往往能伴着喝三四道茶。于是牧民们的困难也是在平凡朴素的一餐一食里慢慢地被泡软、被消化。
牧民们对语言最简明丰富、生动有力的理解和使用往往体现在对汉语的表达中,现代城市人对汉语的使用常常已经形成了自动化的反应,按照约定俗成的习惯平滑、机械地使用语言以促成日常交往中的对话顺利地进行。而对汉语略有接触的哈萨克族牧民们则不同,他们仿佛是在直接触摸语言的肌理。他们对汉语的表达往往没有那么完美,却在“生硬”的缝隙里隐藏着灵韵与智慧。居麻把沙丘称为“高沙子”,形容路途遥远是“戈壁滩多得很”,形容李娟绣花绣得飞快是“像跑在柏油路上似的”。他指着墙上的挂绣说:“把画这个东西的细细的、亮亮的线送过来的一条路”,所形容的是“丝绸之路”。“丝绸之路”这个名词在现代汉族人的口中、报纸上、新闻中已经成了一个固定用语,但是当居麻表达这个词的时候,仿佛他已经看到了丝绸那亮亮的闪光、摸到了丝绸那丝滑的触感。牧民们的地窝子常常曾经是别人的地窝子,在邻居萨伊娜家的木门上刻着曾经在这里生活的孩子所书写的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大的汉字“太谢谢呢!”他在感谢着什么呢?他现在的生活如何呢?这些都无从得知了,但是他曾经欢快的感恩之情沐浴着经过这里的每一个人。
四、结语
不同于坐在时代疾速火车上突然觉醒,决定下车慢行的生态学家们,生活在四季牧场中的哈萨克族牧人们对自然万物直接的亲和关系更像是人类存在的最初伸出的那只接住雨滴的手,尚未存在一切遮蔽万物本真的阴翳,只是伸手去触及那凉意。恩培多克勒也曾如此诉说自己的身世:“因此,我自己本身曾经是一个男孩,同时也是一位少女、一株灌木,一只小鸟和一尾在咸味的河流里默默游弋的小鱼。”[5无论是来自宗教的神秘气息、原始初民的生存智慧还是生产力水平落后的偏远与闭塞,他们尚未知道什么是生态整体主义,却已经实践了生态整体主义,他们就是自然,自然就是他们自身,构成了人、天地、动物、物品、语言的自然共同体。
参考文献:
[1]李娟.冬牧场[M].北京:新星出版社,2012.
[2]迟子建.寒冷的高纬度—我的梦开始的地方[J].小说评论,2022,(3):35-37.
[3]格奥尔格·西美尔,郭子林.大都市和精神生活[J].都市文化研究,2007,(01):22.
[4]邓晓芒.论海德格尔诗化的语言哲学[J].南京大学学报(哲学·人文科学·社会科学),2021,58(01):21-29+161-162
[5]戈登著,张文涛选编.戏剧诗人柏拉图[M].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359.
作者简介:
张圆,女,江苏连云港人,在读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文艺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