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昆明的雨,是颇有意思的。
雨来的时候,往往先有征兆。先是天色像油墨似的暗下来,不是那种黑云压城的暗,倒像是有人在天上轻轻拉了一层纱帘。云很低,仿佛伸手可及。这时候,昆明人是不慌不忙的,他们知道,雨还远着呢。
在昆明读书时,我经常会光顾离学校稍近的一家文林街小饭馆。并不是这里的饭菜色香味多么诱人,只是觉得离学校近些加之环境也冷清些。饭馆的房子是土木结构的,有些年头了,设施也很旧了,木头桌椅都泛着油光。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秃顶,腰间系着一条青布围裙。他见我进来,也不招呼,只把一条白毛巾甩在肩上,自顾自地擦着碗筷。
每逢下雨天,他便会停下手中的活,起身去关那扇似乎永远关不严实的木窗。雨水从窗缝渗进来,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老板还会在门口放一个铜盆接雨水,他说这水泡茶最好,比自来水多了几分天地的灵气。我不懂茶道,只觉得用雨水泡的茶确实更清甜些。
“要下雨了。\"我说。
他抬头望望天,又低头擦着碗筷:“还早哩。”
此时空气里渐渐浮出一种湿润的气息,混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昆明人称之为“雨腥气”,闻到此味,便知道雨要来了。刹那间,天空中先是飘来几滴,试探似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不讨厌。初时,雨点疏疏落落,打在瓦片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如同老友叩门。接着雨便渐渐密了,但也不至于倾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雨才真正下起来。屋檐垂下的雨线,织成一张透明的帘子。雨下得最大的时候,街上的行人似乎并不慌张,有的甚至收了伞,就这么走着,任凭雨水打湿衣衫。昆明人似乎和雨有一种默契,知道它不会太过分。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昆明的雨太干净了,淋一淋也无妨。
这时候,饭馆外头的人渐渐多了,有戴头巾的老太太,也有背着书包的学生。大家都挤在屋檐下,谁也不着急,七嘴八舌地聊着天。昆明人似乎都懂得,雨,总是要停的。
老板是个有趣的四川人,见外头人多,话便多了起来,活脱脱的话匣子。听说他年轻时走过许多地方。每当下雨客少时,他就坐在窗边喝着不知名的茶,讲述着自己走南闯北的见闻。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在铜盆里,叮叮咚咚地为他传奇的经历打着拍子。
雨中的文林街格外安静。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偶尔有行人撑着油纸伞走过,脚步声被雨水吸了去,只剩下伞面上沙沙的轻响。街角那家米线店照常营业,老板娘身披雨衣,在蒸腾的热气里忙碌。米线汤的香味混着雨水的清气,飘得很远。
雨中的翠湖,别有一番景致。柳条低垂,沾了雨水,几乎要触到水面,显得更加青翠。荷叶上滚动着水珠,风一吹,忽大忽小,忽聚忽散,像顽皮的孩子。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激起一圈涟漪,很快又被雨点打碎。游人稀少,只有几个戴斗笠的钓叟坐在湖边,像几块长满青苔的石头。湖边的茶馆里,老人们照例喝着普洱茶,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他们眼中,或许只是又一场寻常的雨罢了。
雨中的菜市场依然热闹。成群小贩躲在角落里,继续叫卖。锅边新鲜的菌子沾了雨水,更显得鲜嫩。卖花的老妪把兰花移到拐角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呢,晶莹剔透。买菜的妇人的讨价还价声,混着雨声,竟有种奇异的和谐。雨水冲走了街上的尘土,却冲不走这市井的生气。
昆明的雨,下得最妙的是在夜里。雨后的夜晚,空气中飘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让人忍不住要深深吸上几口。躺在床上,听着雨打芭蕉的声音、听着瓦檐残余雨水滴答落下的声音,恍惚间会觉得这雨已经下了几百年。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更显得夜静人稀。这样的夜晚,最适合捧一本闲书,就着昏黄的灯光读到睡意蒙胧。
昆明的雨,向来是懂得分寸的。仿佛一位懂得节制的文人,知道何时该停笔,何时又该添上几许墨色。
雨是青灰色的。不似江南的雨那般缠绵,也不像北方的雨那样暴烈。它来得轻,去得也静,往往刚见天色转暗,雨就已经下起来了,等你找地方躲好,它又悄没声地停了。仿佛只是天空偶然打了个喷嚏,抖落几滴水珠罢了。
雨停了,小饭馆里零零散散的客人也散了。老板拾掇满桌的狼藉。我走出门,发现地上已经干了七八分。只有饭馆墙角的一丛野菊,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云散得快,太阳从云缝里探出头倾泻下来,照着湿漉漉的街道,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而雨后的昆明,是最美的。石板路上积着水洼,映着蓝天白云。小贩们收起遮雨的帆布,推着车出来了,灶上的汤锅又冒出热气。街边卖米线的、卖烧饵块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切都恢复如常,仿佛这场雨从未下过。卖花的老妪又出现在街角,把花重新摆了出来,竹篮里的兰花沾着水珠,香气愈发清冽。连孩子们也跑了出来,蹬着胶鞋,淘气一点的光着脚丫,专往水洼里踩、蹦跳,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昆明的雨就是这样,从不会让人感到忧愁,也不会过分打扰人们的生活。在这座城里,雨与人,似乎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约定。它轻轻地来,又轻轻地走,像一位熟识的老友,不期而至,又悄然告别。留下的,不过是一点湿润的记忆罢了。在这青灰色的雨幕里,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那么恰到好处。
昆明人常说“四季如春”,其实也不尽然。有了雨,这“春\"字才算是活了。我想,这便是生活本来的样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