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韧性与大学新生入学过渡期社会排斥变化轨迹的关系

摘 要 为探讨心理韧性对大学新生入学过渡期社会排斥动态变化的影响，采用纵向追踪设计，对某高校新生群体进行多次追踪测量，在入学后一周及随后每月进行一次评估，收集社会排斥和心理韧性相关数据。结果发现，新生社会排斥水平在入学初期呈现较高状态，之后随时间推移呈线性下降趋势。心理韧性不仅显著负向预测入学初期的社会排斥水平，且能加速社会排斥的下降速率。性别差异方面，男生和女生在初始社会排斥水平上无显著差异，但女生的社会排斥下降速度快于男生。结果表明，心理韧性在缓解新生社会排斥中具有保护性作用，性别因素在社会排斥适应过程中存在动态调节效应。这些发现为优化大学新生适应教育方案和制定差异化心理健康干预策略提供了重要依据。

关键词 心理韧性；社会排斥；入学过渡期；大学新生

分类号 B844

DOI：10.16842/j.cnki.issn2095-5588.2025.08.003

1 引言

社会排斥（ostracism）指个体因被团体或他人排斥而归属需求受阻的现象（Williams， 2007）。它对个体的身心健康具有广泛负面影响，涵盖情绪、认知和行为等多个层面（Baumeister et al.， 2005; Twenge et al.， 2001; Williams et al.， 2009）。Williams（2007， 2009）提出的需要-威胁时间模型（temporal need-threat model）描述了社会排斥后个体经历的反射性痛苦、反思性应对和退避性无助三个阶段。然而，该模型主要基于成人的研究（Balliet amp; Ferris， 2013; Ferris et al.， 2008），其在身心发展尚未完全成熟、对社会环境高度敏感且处于重要人际关系发展阶段的青少年群体（如大学新生）中的适用性尚不清楚。大学新生经历从高中到大学的重大转变，面临新环境和人际关系的适应挑战（Kiuru et al.， 2020）。社会排斥在此关键期可能引发独特反应，对适应和发展产生深远影响。遗憾的是，现有针对青少年的社会排斥实证研究多为横断设计（陈晨等， 2017; Ren et al.， 2018），难以揭示其动态变化过程。

入学过渡期为观察社会排斥的变化提供了理想窗口。根据需要-威胁时间模型，大学新生初期因陌生感可能遭遇较多排斥，但随着时间推移和反思调整，排斥水平可能下降。追踪研究这一变化轨迹对理解排斥机制及指导新生适应教育至关重要。

鉴于社会排斥存在个体差异（Arslan， 2020），本研究进一步探讨其影响因素。心理韧性作为应对压力的核心特质（胡月琴， 甘怡群， 2008; 席居哲等， 2012），依据素质压力模型（Monroe amp; Simons， 1991），能增强个体适应力，缓冲排斥的负面效应（Rutten et al.， 2013）。实证表明，高心理韧性新生感知压力更低（Bayram amp; Bilgel， 2008），适应更佳（罗杰等， 2021）。此外，社会排斥反应存在性别差异，女生对社会排斥信息通常更敏感，感知威胁更强（王紫薇， 涂平， 2014; Benenson et al.， 2013; Hampel amp; Petetmann， 2006），但也更倾向寻求社会支持以促进融合（Benenson et al.， 2011; Hampel amp; Petetmann， 2006; Seidel et al.， 2013）。

因此，本研究拟通过追踪设计，考察大学新生在入学过渡期社会排斥的变化轨迹，并探讨心理韧性与性别对轨迹的影响。具体研究假设如下：研究假设1：大学新生社会排斥水平呈现下降趋势。研究假设2：心理韧性对社会排斥轨迹具有负向预测作用，即韧性水平越高，初始排斥水平越低，下降越快。研究假设3：性别差异存在于社会排斥轨迹中，即女生初始排斥水平高于男生，但其后下降速度更快。

2 方法

2.1 样本与程序

本研究数据来源于一项关于大学新生入学适应的大型追踪项目。参与者为贵州某高校977名2020级新生。以班级为单位，在入学后一周内（9月5日，T1）进行第一次测试，随后每间隔一个月进行T2、T3、T4的测试。每次测试约30分钟，由心理学研究生主持。剔除无效数据（如生病、转学、乱答）后，最终有效样本为957名（有效率97.95%）。其中男生258名（27.0%），女生699名（73.0%），年龄为15～25岁（M=19.62， SD=1.15）。后续测试流失率（T2：8人，T3：17人，T4：11人）总计3.76%，低于5%临界值，表明样本流失非结构化。

2.2 工具

2.2.1 心理韧性量表

采用Smith等（2008）编制、陈维等（2020）修订的简式韧性量表（Brief Resilience Scale， BRS）评估个体应对压力恢复健康状态的能力。该量表共6个项目，采用5点计分，正向计分和反向计分项目各3个，量表总分越高表示心理韧性越好。在本研究中，该量表的Cronbach’s α系数为0.74。

2.2.2 社会排斥量表

使用Niu等（2016）翻译的青少年社会排斥量表（Ostracism Experience Scale for Adole-scents， OES-A）测量新生社会排斥情况。该量表共11个项目，分为社会忽视和社会拒绝两个维度，采用5点计分，其中社会拒绝维度反向计分，量表总分越高表示社会排斥水平越高。在本研究中，该量表在四个时间点测量的Cronbach’s α系数分别为0.80、0.82、0.84和0.84。

2.3 数据处理与统计

运用SPSS 26.0软件对首次心理韧性和四次社会排斥数据进行描述性统计和相关分析。采用Mplus 8.3软件构建潜变量增长模型，包括线性增长模型和二次方增长模型。通过比较拟合指标（如CFI、TLI、RMSEA、SRMR）和信息准则指数（AIC、BIC）确定最优模型，主要采用BIC判断模型差异。最后，在无条件模型基础上纳入性别与心理韧性构建有条件模型，考察其对新生社会排斥变化轨迹的影响。

3 结果

3.1 共同方法偏差检验

采用Harman单因子检验法，结果显示特征根大于1的因子有10个，首个因子解释总变异28.32%，小于40%临界值，表明研究无严重共同方法偏差。

3.2 描述统计

由表1可知，大学新生四次社会排斥得分两两显著正相关，每次社会排斥得分与心理韧性得分显著负相关。各变量数据偏度和峰度系数绝对值小于1，服从或近似服从正态分布，建模采用极大似然估计法。

3.3 潜变量增长模型分析

3.3.1 无条件的潜变量增长模型结果

线性增长模型和二次方增长模型的拟合结果见表2所示。虽然两个模型的χ2都显著，且CFI、TLI均大于0.90，但相较于线性增长模型，二次方增长模型的RMSEA远大于0.05。Kline（2005）认为SRMR小于0.10，模型也可以接受。因此，在总体上，线性增长模型的各项拟合指标要好于二次方增长模型。此外，这两个模型的BIC差值为3.79，可以认为两个模型之间存在差异。因此，本研究选择BIC值较小的线性增长模型，来描述大学新生社会排斥的变化轨迹。

在线性增长模型中，（1）截距代表新生进入大学后社会排斥的初始值，为6.44显著大于0（plt;0.001）；（2）斜率代表每个月新生社会排斥的变化值（β=-0.45， plt;0.001），说明新生的社会排斥在入学后的四次测试中呈线性下降的趋势；（3）新生社会排斥截距的变异（σ2=19.94， plt;0.001）和斜率的变异（σ2=0.93， plt;0.001）均显著大于0，表明新生入学一周时的社会排斥初始值及其后续变化速度，均存在显著的个体间差异；（4）新生社会排斥的截距与斜率间的相关不显著（r=-0.04， p=0.51），表明在入学过渡期里新生的初始社会排斥水平与其社会排斥水平随时间的变化无关。

3.3.2 有条件的潜变量增长模型结果

本研究进一步加入性别与心理韧性，构建了有条件的潜变量增长模型（如图1）。结果显示，该模型拟合良好：χ2（df）=56.02（9），plt;0.001，CFI=0.99，TLI=0.98，RMSEA=0.07（90%CI=[0.06， 0.09]），SRMR=0.05。

在本研究中，心理韧性显著地负向预测了大学新生社会排斥的截距（β=-0.54， plt;0.001），表明新生心理韧性水平越高，其起始的社会排斥水平就越低；同时，心理韧性对社会排斥的斜率也具有显著地负向预测作用（β=-0.24， plt;0.001），表明入学过渡期中的新生心理韧性水平越高，其社会排斥的下降速度就越快。但性别对大学新生社会排斥截距的预测作用不显著（β=0.003， p=0.93），性别只能显著地负向预测社会排斥的斜率（β=-0.21， plt;0.001），表明在入学一周时男生和女生对其社会排斥初始水平的预测没有显著作用，但在后三个月中女生的社会排斥下降速度会快于男生。

同时，新生社会排斥的截距与斜率间存在显著的负相关（r=-0.17， p=0.012），这表明新生的社会排斥水平在入学一周时越高，则后续下降速度就越快。

4 讨论

4.1 新生社会排斥的变化轨迹与特征

本研究聚焦于大学新生社会排斥的变化轨迹与特征，结果显示新生社会排斥初始水平较高，且呈现线性下降趋势。初始水平较高这一现象可从阶段-环境匹配理论进行解释。生命中的转折与转变易导致环境与个体心理发展需求不匹配，进而引发心理发展中断和不良适应（Madjar amp; Cohen-Malayev， 2016）。在学校转变方面，其会加剧心理发展需求与新学校环境的不匹配程度，阻碍个体采取积极应对方式，从而导致社会排斥等人际适应不良问题（Carlo et al.， 2012）。对于大学新生而言，入学过渡期面临着新的环境和人际关系，在学业、社交等方面易出现适应问题，致使社会排斥感较多（雷辉， 周瑗， 2017）。这表明大学新生刚入学时，心理发展需求与大学环境不匹配程度较大，社交适应不良问题凸显，社会排斥处于较高水平。

进一步分析发现，社会排斥的变化轨迹呈线性下降趋势，反映出新生逐渐适应校园生活，社会排斥水平随之降低。依据需要-威胁时间模型（Williams， 2009），个体感受到社会排斥时，会因基本需求得不到满足产生负面情绪，随后进入反思阶段，对排斥事件相关因素进行评估并作出反应，解除基本需求阻碍（高鑫艳， 2022; Ren et al.， 2018）。对于入学过渡期的新生，感受到社会排斥后，也会经历反思阶段，对社会排斥情况进行评估与调整，进而使社会排斥水平逐渐下降。本研究采用短期密集追踪设计，能够精细刻画社会排斥的下降过程，结果显示大学新生社会排斥在入学后三个月内以恒定速度下降，推测入学后的第一个学期是大学新生群体形成和人际适应的关键期。

4.2 心理韧性和新生社会排斥变化轨迹的关系

本研究集中探讨心理韧性与新生社会排斥变化轨迹的关系，发现心理韧性对社会排斥的变化具有显著影响。心理韧性水平越高，新生社会排斥的初始水平越低，且后续下降速度越快，这一发现支持了研究假设2。对于入学初的大学新生，在面对社会排斥等负面事件时，较高的心理韧性水平能更好地减轻其受到的心理压力及负面影响（李杰， 2016）。这表明在入学之初，心理韧性对大学新生的社会排斥具有保护作用，心理韧性越高的新生，初始社会排斥水平越低。从素质压力模型来看（Monroe amp; Simons， 1991; Zuckerman， 2000），个体面临的风险既包括环境中的压力因素，也涵盖个体自身携带的如冲动性、心理韧性等固有风险或素质（Caspi et al.， 2003）。由于个体自身素质因素的差异，面对环境压力时，其发展变化特点也有所不同（Masten amp; Obradovic， 2006）。心理韧性对大学新生的学校适应（Morton et al.， 2013）和人际发展（罗杰等， 2021）均有促进作用，高心理韧性的新生适应性更强，人际关系处理更佳，也更容易获得社会支持。对于处于入学过渡期的新生而言，心理韧性越高，其社会排斥初始水平越低，后续社会排斥下降速度也越快。

4.3 性别和新生社会排斥变化轨迹的关系

本研究深入探究性别与新生社会排斥变化轨迹的关系，结果显示性别对新生社会排斥初始水平无预测作用，但能显著预测其变化轨迹。即刚进入大学时，男女生社会排斥水平无差异，但随着时间推移，女生社会排斥下降速度比男生快，这可能源于男女在经历社会排斥后采取的应对策略不同。

根据排斥-性别交互模型（王紫薇， 涂平， 2014），与男生相比，女生在遭受社会排斥后对人际关系威胁更敏感，也更容易对社交关系产生不满足感。因此，女生更倾向于通过亲社会行为建立和谐、亲密且稳定的社会关系，这种应对策略有助于其更快减少社会排斥。此外，女生在遭受不良社交关系后更容易失眠痛苦（Wan， 2020），为减少痛苦，她们会通过关系导向行为在亲密关系中寻求接纳（Baumeister amp; Sommer， 1997）。而男生在遭受社会排斥后，更倾向于通过权力和侵略等方式获取社会认可（Baumeister amp; Sommer， 1997）。可见，在遭受社会排斥后，女生面对关系需求阻碍远大于男生，这促使她们采取多种策略减少社会排斥，进而更快融入集体。

值得注意的是，在控制性别和心理韧性影响后，新生社会排斥初始水平与其变化轨迹呈显著负相关。除性别和心理韧性外，新生可能还受学校等环境因素影响，入学一周时所感受到的初始社会排斥水平越高，在入学过渡期中下降速度越快，这或许是由于大学新环境使新生面临人际关系和环境适应问题。研究表明，高心理韧性个体在面对压力时，能更有效地调用认知资源和社会支持（Li， 2008），从而减少排斥体验。入学初，女生或高心理韧性水平的新生为了更好地融入新群体，会采用较多手段控制行为与表现。虽会影响社会排斥平均水平，但最终导致社会排斥水平下降更快。新生社会排斥初始水平较高，这是进入新环境、融入新群体产生的副作用。在入学过渡期内，随着校园环境熟悉和新群体建立与稳定，社会排斥平均水平也会随之下降。

4.3 意义与不足

本研究融合动态追踪与个体差异视角，剖析心理韧性与性别对新生社会排斥适应的关键影响，为理论与实践带来重要启示。

理论上，纵向追踪设计证实社会排斥在入学过渡期呈线性下降趋势，契合Williams（2009）的需要-威胁时间模型，且揭示社会排斥动态变化受环境适应及个体心理韧性双重影响，拓展社会排斥动态机制理论。基于素质压力模型，高心理韧性个体不仅能降低社会排斥初始水平，还能加速其下降速度，凸显心理韧性在应对人际压力中的双重作用，丰富心理韧性理论框架。

实践上，高校应将心理韧性培养融入入学教育，开展抗压训练等活动；针对低心理韧性学生制定早期支持计划。同时，针对性别差异，为女生提供社交技能培训等资源强化亲社会行为，为男生加强情绪管理教育，减少负面应对方式。

本研究虽在大学新生社会排斥领域取得成果，但仍有局限。成果方面，勾勒新生入学过渡期社会排斥变化轨迹，挖掘心理韧性对其初始水平与下降趋势的负向预测作用，突破横断研究局限，发现性别对社会排斥变化轨迹的预测作用。局限上，测试时间间隔密集且仅追踪入学过渡期，未来可延长追踪时间与增加次数；无法确定社会排斥下降趋势停止或变缓时间，结论推广受限；需进一步验证心理韧性与性别的作用；外部环境因素对新生社会排斥的影响也待深入探究。

5 结论

（1）新生在入学过渡期内的社会排斥呈线性下降趋势；

（2）新生的心理韧性能负向预测其社会排斥的下降，较高心理韧性的新生能促进其社会排斥水平的降低；

（3）性别也能负向地预测新生社会排斥的下降，女生会比男生更快地降低其社会排斥水平，更快被团体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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